落雁坡一役后，莫长风一路改了两次路线，专挑大路行。
第三日晌午，队伍进了柳河镇。这是青云官道上的一处大集镇，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行商都在此歇脚打尖。马车停在镇口，莫长风带着两名道童去补给，叶辰便牵着妹妹，在集市口的面摊坐下。
刚端起碗，街面上忽然一阵大乱。
“都给老子滚开！”
七八个歪戴帽、斜挎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铁砂短打的教头，大摇大摆推开人群。集市中央，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少年，赤着上身，正扛着两扇磨盘大的青石条，从一辆大车上卸货。他生得浓眉大眼，黑脸膛，约莫十八九岁，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汗珠子滚在上面，泛着光。
“陆铁牛！”那教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个月的例钱，又想拖？”
铁塔少年把青石条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尘土飞扬。他挠了挠头，声音瓮声瓮气：“雷教头，俺这趟货的工钱，还没结呢。等结了，俺一个子儿都不少你的。”
“少跟老子装憨！”教头一脚踢翻旁边的货筐，“在柳河镇的地面上扛活，就得懂规矩。没钱？好办——把你脖子上那块破铜牌子摘下来抵债，再跪下给爷磕三个头，这月就算了。”
“别的都行。”陆铁牛把脖子一梗，蒲扇大的手死死按住胸口，“这牌子，是俺爹留的，不能给。”
“不给？给我打！打到他给！”
七八条汉子一拥而上，棍子劈头盖脸砸下。陆铁牛闷不吭声，两只胳膊护住头脸，硬生生挨了几棍，却一步不退。那教头狞笑一声，铁砂掌泛起乌光，一掌拍向他后心——这一掌打实了，能震碎他的五脏。
叶玲珑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叶辰却放下了碗。
他盯着那铁塔般的背影，墨色左眼微微一缩。八年前的记忆忽然翻了上来——叶府马夫陆大山，那个总爱把他扛在肩头、给他偷塞烤红薯的黑汉子；还有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流着鼻涕喊“辰哥儿”的小胖墩……
“住手。”
叶辰身形一晃，已到了场中。他两指如铁钳，精准叼住那教头拍下的手腕。
“哪来的小白脸，也敢管铁拳门的闲事！”教头又惊又怒，铁砂掌反手一抖。可他只觉自己的手腕被扣在一座铁山里，那只看着没几两肉的手，竟纹丝不动。
陆铁牛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瞪大了铜铃眼，随即整张黑脸都涨红了，声音都劈了叉：
“辰、辰哥儿？！你是叶辰辰哥儿？！”
“铁牛。”叶辰笑了，八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八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
“真是你！俺娘去年还念叨你呢！”陆铁牛激动得直搓手，忽然又红了眼眶，“俺听说……听说你在叶家，受老罪了。你爹出事那年，俺爹去替你爹求过情，被打断了一条腿，一家子就这么被撵出了青阳……”
“这些账，我都记着。”叶辰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转头看向那教头，眸光一寸寸冷下去，“现在，先算眼前的。”
“反了！都反了！”那教头挣不脱手，厉声嘶吼，“陆铁牛，你敢勾结外人对抗铁拳门？信不信老子让你们俩，横着出柳河镇！”
“铁拳门？”叶辰左眼幽光一闪，“我倒想看看，一个收例钱的地头蛇，哪来的淬体七重修为，又练的是哪门子铁砂掌。”
他五指一收。
“咔嚓！”教头腕骨尽碎，惨叫着倒退。其余汉子挥棍扑上，陆铁牛双目一瞪，再忍不住，低吼一声，蒲扇大的手抓住一块半人高的石锁，横着抡圆了砸出去！
“砰！！”
石锁砸翻两人，余势不止，撞在街边的土墙上，砸出一个大洞。一个汉子挺刀捅来，陆铁牛不闪不避，一把攥住刀锋，硬生生把精钢刀身弯成了一张弓，反手一搡，那汉子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妖、妖怪——！”剩下的人吓得腿软。
“好力气。”叶辰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陆铁牛一身蛮力，开山裂石，可在他异瞳之下，这少年体内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天生神力，竟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那碎了腕子的教头见势不妙，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竹哨，凄厉地吹了起来。片刻之后，街尾一座武馆的大门轰然洞开，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而出，周身灵力鼓荡，赫然是淬体八重的气息。
“谁敢动我铁拳门的人？”来人面如锅底，一双肉掌漆黑如铁，正是柳河镇铁拳门馆主，雷横。他目光一扫满地狼藉，狞笑起来，“两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也好，今儿爷就用你们的骨头，磨磨掌。”
雷横一步踏出，地动山摇，黑铁双掌一前一后，拍向叶辰与陆铁牛，掌风如山。
陆铁牛怒吼一声，竟不躲，硬生生挺起胸膛迎上去，要用血肉之躯，替叶辰挡这一掌。
“别硬接！”叶辰低喝。
可下一瞬，他眸光骤凝——雷横那一掌拍实，陆铁牛背后的衣衫“嘶啦”裂开，肩胛之上，一道古老的暗金色纹路，毫无征兆地亮起。那纹路像一头低头抵角的蛮荒古牛，虽只亮了一瞬，却有一股莽荒、古老、镇压万古的凶气，冲天而起！
雷横铁掌拍在那纹路之上，如中铜浇铁铸，闷哼一声倒退三步，一条黑铁胳膊，竟诡异地扭曲垂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陆铁牛背后的纹路，脸上的狞笑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恐，失声尖叫：
“蛮神纹……这是蛮神纹！你、你是蛮——”
“是什么？”叶辰眼神一凛。
可雷横再没机会说出口。叶辰身形已到，一指点在他眉心气海。
“噗。”吞噬之力狂涌。雷横八重修为、一身气血，转瞬被吞得干干净净，庞大的身躯干瘪倒地。那教头和一众打手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求饶。
满街死寂。整条集市的人都看傻了——一个扛货的憨小子，一掌震退了铁拳门馆主；一个清瘦少年，抬手就要了淬体八重武馆主的命。
叶辰没理会满街震撼，径直走到陆铁牛身后。那道蛮神纹已经黯淡下去，重新隐没在皮肤之下，像个寻常的胎记。
“铁牛，这胎记，你知道是什么吗？”
“从小就有，俺爹说是胎记。”陆铁牛挠着头，忽然从脖子上扯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半截牛角铜牌，“俺爹临闭眼那年才跟俺说，俺不是他亲生的，是他年轻时在深山里捡的。捡俺的时候，俺怀里就揣着这玩意儿。俺爹说，让俺别嫌自己出身不明，做人，但求心好、力气正。”
叶辰接过铜牌，左眼扫过——牌面上刻着几个扭曲古拙、与当世文字截然不同的符号，铜牌深处，竟隐隐有一缕蛮荒血气在缓缓流转。
他不动声色地把铜牌还给铁牛，心头却已掀起惊涛。
天生神力，蛮神古纹，深山捡来的身世……这憨兄弟身上，藏着一个连他都看不穿的大秘密。
“辰哥儿，你、你不会嫌弃俺吧？”陆铁牛攥着铜牌，有些局促。
“胡说什么。”叶辰一拳轻轻擂在他胸膛上，笑道，“你是我兄弟。过去是，往后也是。”
他转头，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闻声赶来的莫长风听。老道盯着陆铁牛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天生神力，肉身之强，堪比淬体七重……可他体内，没有灵根。”莫长风缓缓睁眼，眸中异色一闪，“不对，不是没有。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老道我修行了百年，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叶辰心头一跳。被堵死的灵根——与他这个被人封了本源的“废灵根”，何其相似。
“莫道长，”他开口，“我想带他一起走。青云宗收杂役力士么？”
“外门正缺一个扛鼎的。”莫长风深深看了陆铁牛一眼，“到了山上，给他补一个杂役的名额。至于这身力气……是龙是虫，看他自己的造化。”
“辰哥儿去哪儿，俺就去哪儿！”陆铁牛重重点头，铜铃眼里亮得很，“俺这条命是捡来的，往后，就替你扛刀、挡拳！”
当夜，队伍在柳河镇外扎营。
篝火噼啪，陆铁牛抱着一根木桩，鼾声如雷。叶辰盘膝坐在帐篷外，替守夜的众人护法。可就在他闭目吐纳之际，丹田中的黑鼎，却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起来，鼎腹起伏，像一头嗅到了血食的饿狼。
那道苍老的声音，贴着他的识海，低低地笑了：
“嘿嘿嘿……好一个封了灵根的蛮神血裔。这等血脉，万古难求。”
“小娃娃，趁他睡着，把他吞了——老夫保证，你能连破两重境。”
叶辰双目骤睁，墨色左瞳寒意沉沉。
“他是我兄弟。”
“兄弟？”老者笑得意味深长，“你我本是一体，你的兄弟，也该是你鼎中的一口食。想想看，吞了他，救你父亲、报你血仇，都能快上十年……”
“再敢打他的主意，”叶辰冷声打断，五指缓缓按在丹田之上，“我就封了鼎口。你的饭，我一口都不喂。”
识海里，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冷：
“好，好得很。有了在意的人了……”
“有了软肋，你便，快是老夫的了。”
夜风卷过营地，篝火忽明忽暗。叶辰望着熟睡的陆铁牛，缓缓握紧了心口的墨玉佩，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变强路上最大的危险，也许不在前方的敌人，而在自己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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