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五日,山路渐陡。
这日傍晚,天降小雨,山路泥泞。转过一道山梁,雨幕之中,忽然亮起一串大红灯笼,一座两层的客栈孤零零立在官道旁,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十里香栈。
“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穿水绿衫子、眉眼含春的老板娘扭着腰迎出门来,笑盈盈的,“前头三十里都没有人家,这鬼天气,可赶不得夜路。小店有热酒热菜,干净客房。”
莫长风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势渐急,终于点头:“今晚就住这里。”
叶辰掀帘下车,墨色左眼随意一扫,脚步却微微一顿。
在他洞悉本源的视野里,这座张灯结彩的客栈,处处透着死气——店小二端菜的手,虎口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后厨的窗缝间,一缕缕血气混在油烟里往上冒;柜台后的账房先生,一双眼睛始终不动声色地,往他心口的位置瞟。
还有那一坛刚搬上桌的“陈年好酒”。
酒气扑鼻,可在左眼看去,酒液深处,几缕几不可察的暗紫丝线正沉沉浮浮——化灵散的味道。比七绝化灵散弱,却更隐蔽,入口封丹田,杀人于无形。
“又是送饭的。”叶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反手,轻轻按住了妹妹要去端酒杯的手,又用只有铁牛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喝。”
陆铁牛虽然憨,却最听他的,当即把酒杯往旁边一推,瓮声瓮气道:“俺不喝酒,俺喝水。”
“哟,这位兄弟,男人哪有不喝酒的道理?”老板娘笑着来劝。
“他沾酒就晕,坏了店里的东西不好。”叶辰淡淡开口,自己却端起酒壶,斟满一杯,朝老板娘遥遥一敬,“在下先干为敬,谢老板娘收留。”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暗紫酒液入喉的刹那,丹田黑鼎骤然睁眼,无声张口。那一缕缕化灵散的毒丝,还未来得及散开,便被黑鼎一口吞了个干净,连一滴都没漏进经脉。
“好酒。”叶辰放下杯子,唇角勾起一抹旁人看不懂的弧度,“再来一壶。”
老板娘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喜色,又殷勤地添了一壶。
一顿饭,叶辰连饮三壶,脸色渐渐“泛白”,舌头也有些“打结”,仿佛药力已开始发作。他被铁牛“扶”着,踉踉跄跄回了房,一头栽倒在床上,再没了动静。
夜深了。雨打窗棂,整座客栈安静得诡异。
“咔哒。”
客房的墙壁忽然无声裂开一道暗门,七八道黑影鱼贯而入,手中钢刀泛着幽蓝的光。老板娘水绿衫子飘在最前,脸上的媚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杀机。在她身后,一个膀大腰圆、拎着鬼头菜刀的厨子,和一个裹着黑衣、气息沉凝的中年汉子,分立两侧。
“那两个杂碎的隔壁也有人盯着。”店小二低声道,“动手吧,马爷。玉佩就在那小子心口。”
“哼,倒是个配合的,三壶毒酒喝得干干净净。”被称作马爷的黑衣汉子冷笑,正是淬体八重的修为,“金三娘,剁了他,搜出玉佩,尸体照例拖去后厨,莫坏了坛主的大事。”
金三娘舔了舔红唇,手中短刀毫不犹豫,朝床上“昏迷”的少年心口,狠狠扎下!
“噗。”
刀锋入肉,却没有血。
金三娘脸色骤变——短刀扎穿的,只是一床裹成人形的被子。床上,空空如也。
“各位,找我?”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房梁之上传来。叶辰倒垂着身子,墨色左瞳在黑暗里幽光湛湛,哪里还有半分中毒的模样。
“你没中毒?!”马爷惊骇欲绝。
“毒,我喝了。”叶辰轻飘飘落地,五指按在丹田之上,微微一笑,“可惜,你们的毒,到了我肚子里,就不归你们管了。”
“黑店开到我头上,是嫌命长;毒下到我碗里,是来送口粮。”
“杀!”马爷到底是刀口舔血的老手,一声暴喝,黑砂掌裹挟八重灵力拍落,掌风所过,桌上的茶壶“啪”地炸开。与此同时,厨子的菜刀、金三娘的短刀,一左一右,封死了叶辰所有退路。
隔壁,陆铁牛的怒吼也轰然响起,显然是另一拨杀手,动了手。
叶辰左眼幽光大盛,三道攻势在他眼中被层层拆解。他不退反进,脚踏奇位,从刀掌缝隙间一掠而过,反手一指点在厨子肋下。
“噗。”吞噬之力一吐。厨子连惨叫都来不及,浑身血气便被抽干,软软倒地,鬼头菜刀当啷落地。
“老、老二——”马爷魂飞魄散,黑砂掌疯了似的连拍。可他每一掌拍出,那雄浑掌力都像打进了无底洞,被叶辰身前的黑色旋涡一口口吞得干干净净。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怪物?”叶辰墨色左瞳近在咫尺,“被你们堵在店里、三番五次下毒截杀的人,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既入我腹,便为我用!”
他反手一掌按下。马爷如遭山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八重修为和周身精血,数息之间被吞得干干净净,化作一具干瘪尸身。
金三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撞开房门,朝后院狂奔。叶辰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后院井台旁,金三娘手忙脚乱掀开一块伪装的石板,露出一条黑漆漆的地道。可她刚要钻进去,一只脚,已踩住了她的手背。
“这地道,通向哪儿?”叶辰声音很淡。
“我说!我全都说!”金三娘面无人色,“这是幽冥教的暗桩,叫鬼客栈!杀人越货,一来取财,二来……二来盯着上山的道!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账、账房暗格里有信件!是宗门里的一位赵执事,每月派人送消息、收赃物!今夜杀你,也是他递的话——他说你身上有坛主点名要的玉佩!”金三娘连连磕头,“我知道的都说了,饶命,饶命——”
叶辰没有听她把话说完。他余光一扫,只见金三娘垂着的另一只手里,一枚幽蓝的毒针,正悄无声息地弹起。
“死性不改。”
吞噬旋涡罩落。毒针与她一身血气,被一并吞了个干净。
叶辰在账房暗格里,果然翻出一摞书信和一本账册。他抽出最新一封,借着灯笼光展开,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信封上写着“赵执事台鉴”,落款处盖着半枚云纹印——与落雁坡韩青身上那半块云纹玉牌的纹路,严丝合缝。
而信中夹着的,还有一行没头没尾、字迹扭曲的小字:
“此毒乃坛主亲炼,专为养鼎。彼吞之越速,鼎中尊醒之越近。”
叶辰捏着那页信纸,立在满院尸体和风雨里,久久未动。
这时,陆铁牛已打退了隔壁的杀手,护着叶玲珑跑了过来。被囚在客栈地窖里的几个行商也被放了出来,见了满地尸首和那少年,又敬又怕,跪地连连叩谢。
“恩公……这黑店害了不知多少条人命,后厨……后厨堆的全是死人骨头啊……”一个老行商老泪纵横。
叶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一片冰寒。
他终于明白,从落雁坡到这座黑店,幽冥教从来不只是要他的命。他每一次吞毒、每一次杀人、每一次变强,都在替鼎中那位,一口一口,咬松万古的封印。
就在这时——
丹田黑鼎毫无征兆地剧震。三壶化灵散、两名八重高手的精血,再加上那封密信里所说“坛主亲炼”的养鼎之毒,数毒合一,在鼎中轰然炸开!
“咳!”叶辰闷哼一声,低头看去——一道漆黑纹路自丹田爬上胸口,如毒蛇般,朝着他的心口,一寸寸蜿蜒。纹路过处,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鼎腹深处,那双沉寂了万古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
苍老的声音,贴着他的心脏,幽幽地笑:
“他喂你的每一口毒,都是老夫的口粮。”
“小娃娃,你猜……等你走到青云山,你,还是你么?”
叶辰踉跄一步,扶住井栏,低头看向井中倒影——雨水荡开涟漪,倒影里那张少年的脸,竟在一瞬之间,诡异地苍老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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