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的第三日清晨,队伍终于走出了莽莽群山。
叶辰掀开车帘,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一座插天巨峰拔地而起,云雾在半山腰翻涌如潮。云海之上,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殿阁连绵,时有剑光破云而出,拖着长长的流光,在万丈天穹下纵横来去。山间一道万丈白玉石阶,自山脚的青云镇起,一路没入云霄,仿佛直通九天。
青云宗。东荒三大宗门之一。
“都下车吧。”莫长风道,“车马留在镇上。叶辰,你妹妹和陆铁牛,不能上山。”
叶辰早有准备。他在青云镇租下一座干净的小院,又取出一大笔灵石,托付给镇上一户相熟的、莫长风做保的本分人家,这才蹲下身,替妹妹理了理衣领。
“玲珑,哥在山上,你在镇上。”他声音放得很轻,“铁牛陪着你,莫仙师也常来。谁敢欺负你们,记住名字,等哥下山,一个一个,跟他算账。”
“嗯!”叶玲珑咬着唇,重重点头,眼睛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哥,你要好好的,早点来看我。”
“辰哥儿放心。”陆铁牛拍着胸脯,震得胸口咚咚响,“有俺在,谁也伤不了玲珑妹子一根头发!”
安顿好二人,叶辰整了整衣襟,怀揣入门令,跟着莫长风,踏上了那道万丈登天梯。
云雾在脚下散开,一座座殿宇迎面而来。山风里满是浓郁得近乎液态的灵气,叶辰只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丹田黑鼎也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颤。
外门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从东荒各城选拔来的新弟子,足有数百人,三三两两,意气风发。广场前方,一溜长案,坐着几名负责登记的执事。
“新来的,报上名号、灵根、接引使。”案后一个三角眼、面色蜡黄的执事头也不抬。
“叶辰,二品杂灵根,接引使莫长风。”叶辰递上入门令。
“二品?”三角眼执事终于抬了抬头,嘴角一撇,嗤笑出声,“莫执事这回,怎么捡了个二品的上来?啧,还是青阳城那种小地方的魁首。矮子里头拔将军,拔了个寂寞。”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哄笑。
叶辰面色不动,仿佛没听见。
“拿好牌子。”三角眼执事随手丢给他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丙字十七号房。月例灵石,每月初一去外门库房领。外门大考,三月后举行——我劝你,二品灵根,就别做进内门的梦了,老老实实混三年,下山谋个营生,才是正途。”
叶辰接过木牌,目光一扫,眸光微凝。
丙字号房在新弟子里本就是最差的,可这十七号房,木牌边缘竟有一道被人刻意涂抹过的暗记。旁边一个等着登记的瘦小少年,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兄弟,你、你可小心点。十七号房在后山最角落,挨着野鬼林,听说……听说前年有个弟子,在那屋里上吊了,之后半夜总有哭声。分到那屋的,不是得罪了人,就是没人管的软柿子……”
“多谢。”叶辰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便从人群后方传来。
“哟,这就是那个‘二品乡巴佬’?”
人群分开,一个锦衣少年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走来。他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白净,下巴却扬得老高,一身修为赫然是淬体七重。在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七八个新弟子,一个个趾高气扬。
“我叫赵坤。”锦衣少年用扇尖挑起叶辰的木牌,又嫌脏似的松开,让木牌跌进泥里,“外门执事赵奉,是我亲舅。这一届新弟子,往后归我管。你从青阳城那种犄角旮旯来,不懂规矩,我教你——见了我,低头、让路、每月的月例灵石,交一半上来孝敬。听懂了么?”
叶辰低头,看了一眼泥地里的木牌,没有去捡。
“要是我说不呢?”他抬眼,墨色左瞳平静无波。
“不?”赵坤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在这青云山,我舅管着你们的分派、月例、差事,连外门大考的名册,都要经他的手。我让你住鬼屋,你就得睡鬼屋;我让你领不到灵石,你连半块都摸不着。我劝你想清楚——在这儿,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他身后的狗腿子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旁边那个通风报信的瘦小少年,抬手就是两个耳光:“小子,就你嘴长!坤哥问话,也有你插嘴的份?”
瘦小少年被打得嘴角流血,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赵坤斜睨着叶辰,扇子“啪”地合上:“看见了?这就是不懂规矩的下场。乡巴佬,现在跪下认个错,再把月例交了,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满场新弟子,无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清瘦身影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人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叶辰缓缓弯腰,捡起了泥地里的木牌,用袖子,一寸寸擦干净。
然后,他抬起头。
“赵坤。”他淡淡开口,“我在青阳,也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有个当长老的爹,也爱让我跪着。”
“后来,他在全族面前,跪了。再后来,他通敌害族,被砍了头。”
“你嘴还挺硬!”赵坤脸色一沉,“给我打!打到他跪为止!出了事,我担着!”
七八个狗腿子狞笑着扑上,抡拳便打。这几人都是淬体五六重的修为,在新弟子里本就算好手,又仗着赵坤的势,下手毫不留情。
叶辰动了。
他甚至没有催动吞噬旋涡,只是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切入人群。“砰砰砰砰”四声闷响连成一线,不过两个呼吸,四个狗腿子便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一静。
赵坤瞳孔骤缩,脸上的骄横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有点门道!怪不得敢狂——可你以为,淬体七重的我,是那群废物能比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淬体七重灵力尽数爆发,折扇一合,扇骨弹出三寸寒芒,抖手便刺,正是赵家玄阶武技七星手,七点寒星封死叶辰周身大穴,又快又毒。
叶辰左眼幽光一闪,七点寒星的轨迹纤毫毕现。他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叮。”
七点寒星,被他一只空手,尽数攥在掌心。寒芒寸断,赵坤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扇骨传来,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离地飞起,“砰”地砸在地上。
叶辰一步踏上,踩住他的后背,声音平静,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青云有路,我自己登。”
“谁要堵我的路,我就从谁身上,踩过去。”
赵坤趴在泥里,又惊又怒又怕,拼命挣扎,却只觉背上压了一座山,动弹不得。满场数百新弟子,鸦雀无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一个二品杂灵根的乡巴佬,竟当众把赵奉执事的外甥,踩在了脚下!
“反了!你敢——”
一声厉喝自人群外炸开。众人慌忙回头,只见一个面容阴鸷、身着执事青袍的中年人大步而来,周身灵力深沉,赫然是开元境的气息。正是赵奉。
他看见泥里的外甥,脸色铁青,一掌隔空拍向叶辰,掌风阴狠。
叶辰眼神一凛,正要硬接,一道剑光已横插过来,“铛”地挡下这一掌。莫长风不知何时到了,手持长剑,淡淡道:“赵执事,新弟子之间口角切磋,你一个开元境执事,当众对后辈下杀手,不合规矩吧?”
“莫长风!”赵奉咬牙,“他以下犯上,殴打同门,当众行凶!按宗门规矩,就该逐出山门!”
“谁先动手,广场上几百双眼睛看着。”莫长风目光一扫,周围新弟子纷纷低头,却没人敢指认叶辰。
赵奉面色阴晴不定。他到底不敢在众目睽睽下颠倒得太过分,忽然狞笑一声:“好,好得很。打人的事,可以不追究——但宗门的规矩,坏了就要罚!”
“叶辰,罚你三十戒尺,今夜起,去后山废丹崖守崖三夜!”
“废丹崖”三个字一出,周围新弟子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那是宗门倾倒废弃丹药的地方,崖上丹毒瘴气经年不散,曾有值守弟子被丹毒蚀空了脑子,变成了疯子。让一个刚入宗的新弟子,独自去守三夜——这哪里是受罚,分明是借刀杀人!
莫长风眉头一皱,还要再说,叶辰却已开口:“弟子,领罚。”
他松开脚,俯身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走。经过赵奉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
“赵执事,落雁坡的云纹牌,十里香栈的信——你说,要是莫道长把这些东西,递给宗门执律堂,会怎么样?”
赵奉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叶辰却不再看他,在数百道目光注视下,背着一身夕阳,径直走向了后山。
夜幕降临,废丹崖上,五颜六色的丹毒瘴气如雾翻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叶辰独自立在崖边,丹田黑鼎却前所未有地疯狂躁动起来,鼎腹一张一合,像饿了万古的兽,盯住了满崖的“口粮”。
那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慢悠悠地响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好地方……满崖丹毒,天赐的食。”
“小娃娃,被人逼到这步田地,想不想报仇?想不想,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今夜,老夫教你一门,真正的吞天之法——”
“不过,学费嘛,你得付一点,小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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