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院的灯,亮了一夜。
叶辰盘膝坐在床榻上,掌心那道黑纹已经爬到了手腕,像一条蛰伏的黑色小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鼎中的吞噬之力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次,无声地抽走他一缕精气。若不喂饱它,这东西迟早会从他的血肉开始,把他啃成井底那样的一具枯骨。
“出来。”
叶辰从怀中摸出一枚从叶峰身上顺手搜来的下品灵石,丢在掌心,催动功法。
黑鼎虚影在丹田一转。
肉眼可见的,那枚拇指大小、莹白温润的灵石以惊人的速度黯淡、龟裂,不过三五个呼吸,便“噗”地化作一蓬灰白齑粉,从叶辰指缝簌簌落下。灵石中蕴藏的全部灵气被吞得干干净净,而他手腕上的黑纹,果然淡了一丝。
叶辰盯着掌中的齑粉,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这是一份噬主的契约。鼎喂不饱,吃的就是他。可他非但不能把这尊鼎逼出体外,反而要拼命去喂它、去变强——因为只有握着这份力量,他才能护住玲珑,才能查清父亲的下落,才能从这座吃人的叶府,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既然甩不掉,”叶辰握紧了拳,眸底寒光一闪,“那就看看,究竟是你先吃空我,还是我先把你驯成我的刀。”
他又一连试了几样东西:院里的碎石、墙角的枯草、甚至一缕夜风里残存的灵气,凡是被黑鼎吞过,皆会化作精纯灵力反哺己身。这让他又惊又喜——吞噬万物,竟是真的。可每吞一次,鼎腹深处那道若有似无的窥视感,便重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借着他的手,一同进食。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叶府高墙之外,一道阴影,正死死盯着这间亮灯的破院。
那是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面色青灰,双颊深陷,像具披着人皮的枯尸。白日里叶辰一掌镇压叶峰、又在锁龙井阴煞中破境的动静,惊动了潜入青阳城多日的他。他是幽冥教的外坛执事,奉了教中密令,在东荒一带寻找一件失踪多年的至宝,一守便是数月。
“锁龙井下……竟真有东西出世了。”黑袍人盯着那破窗,喉结滚动,眼中闪过贪婪与惊惧,“那股吞天吞地、连阴煞都能炼化的气息,错不了。教中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就在这小子身上!只要夺了它,我何愁不能一步登天?”
他想起临行前坛主的话:东荒青阳城锁龙井,是当年那件东西最后现世的地方。二十年前,曾有一个姓叶的守鼎人带着半幅线索叛出,从此杳无音信。坛主说,守鼎人一脉最是顽固,宁可断子绝孙,也不会让神鼎落入外人之手。当时他还笑,说一群看坟的傻子,能翻出什么风浪。
此刻望着那扇破窗后清瘦的少年身影,黑袍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那点贪念压过了最后一丝警惕。再顽固的守鼎人,不也死了、失踪了?如今握着神鼎的,不过是个连族都保不住的半大孩子。这等泼天功劳,不取,天理难容。
他不敢靠得太近,指尖一弹,一缕细如发丝、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气,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向破院——那是幽冥教用来窥人秘密的引魂蛊,能钻进修士识海,探人根基,事后还能顺手抹人神魂,神不知鬼不觉。
黑气游到窗下,无声无息地探向叶辰后颈。
就在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丹田中那尊黑鼎,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任何征兆。
那缕引魂蛊刚一靠近,便像一滴水投入烧红的熔炉,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倒卷着,吞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
院墙外的黑袍人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口鼻渗血。引魂蛊与他心血相连,蛊被吞,他也遭了重创。可比起伤痛,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在蛊被吞没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
那尊黑鼎。
那双俯瞰万古、冷漠到没有半分人气的、巨大的眼。
“吞……吞天之鼎!”黑袍人浑身剧颤,再不敢有半分停留,化作一道黑烟就要遁走。
“想走?”
窗内,叶辰霍然睁眼。他早在黑鼎吞噬引魂蛊的刹那便察觉到了窥探,此刻身形一纵破窗而出,五指箕张,吞噬之力化作一道黑色旋涡,朝那道黑烟凌空抓去!
“嗤啦——”
旋涡撕裂空气,黑袍人衣袖被生生扯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借着一件诡异替死之物,整个人炸开一团腥臭血雾,竟不惜自断一臂,亡命般掠出叶府高墙,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叶辰立在墙头,没有追。
他如今刚入淬体三重,境界尚浅,对方又行踪诡秘,贸然追杀一个来历不明的邪修,中了埋伏,反倒要把妹妹一人丢下。何况——
他低头,看向掌心从那黑袍人扯落的衣袖里抓出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漆黑令牌,非金非玉,入手冰凉,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令牌正面,则刻着一个古朴而狰狞的图案。
叶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图案,是一尊鼎。
三足两耳,鼎腹吞天——竟与他丹田中那尊黑鼎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世上,认得这尊鼎的,不止我一个。”叶辰指节攥紧,只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黑暗深处悄然罩落,“幽冥教……你们找它二十年,又和我父亲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夜风掠过屋檐,破院里,叶玲珑抱着哥哥的手臂,小声问:“哥,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叶辰将令牌收入怀中,望向黑袍人遁走的方向,眸色幽深如井。
会的。
而且来的,只会比今晚更可怕。
三十里外,青阳城外一片乱葬岗。
黑袍人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一座新坟前,颤抖着将今夜所见和盘托出。黑暗里,一道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你是说……那鼎,认了叶战的儿子做主?”
“是、是!那小子就是叶战失踪前留下的独子,叶辰!”黑袍人额头抵地,“属下无能,引魂蛊被鼎吞了,连令牌都……”
黑暗中沉默了许久,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意味深长的笑。
“好。好得很。”
“叶战啊叶战,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却亲手把钥匙交到了你儿子手里。”
“传令下去——不要打草惊蛇。盯着他,喂着他,等他自己把那尊鼎……彻底唤醒。到那时,连人带鼎,一并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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