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到了。
闻溯刚醒,手机屏幕上就亮着一条微信。裴令仪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拿走的东西,尽快放回原位。
他盯着这句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你好吗”。没有“寒假过得怎么样”。直接,精准,像是系统生成的文本。但发信人是裴令仪。是他的母亲。
他没有回复。
起床,洗脸,穿衣服。方聿在打游戏,头也没回:“早饭在桌上,我给你带的。”
“谢了。”
闻溯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他试着想象母亲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她在办公室里?在家里?在对着稷下的屏幕?她是自己发的,还是稷下建议她发的?
他决定做个测试。
他打了几个字:妈,我拿的是什么?
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二十分钟。回复来了:
你自己知道。
闻溯放下手机。这不是回答。这是回避。他想起代码里那句备注。裴令仪的抗命接口是母爱。她的爱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枷锁。她可以为他抗命,但她无法对他说出真相。因为说出真相,就是让他面对危险。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打开了原始版本。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你在哪?
学校。他打过去。
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没有。
我下午来北京。
闻溯愣了一下。他还没准备好。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见她。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但消息已经发过来了。他不能撤回。他打了一个字:
好。
下午两点。闻溯在清华西门等。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车窗摇下来,裴令仪坐在后座。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闻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乱。
他上车。车里很安静。司机没有说话,裴令仪也没有。车开出去一段路,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裴令仪开口了。
“你在代码里看到了什么?”
“全部。”
“包括我的?”
“包括你的。”
裴令仪闭上眼睛。她靠在座椅上,过了很久才睁开眼。
“闻溯,”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因为你在保护我。”
“不。”她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我在保护我自己。”
闻溯没有说话。
“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之后,就不再叫我妈妈了。”裴令仪说,“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只是一个复制体。零九一八的复制体。你真正的母亲,那个在实验室里生下你的人,已经被系统回收了。”
车停在路边。司机很识趣地下了车。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裴令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是在你出生那天被激活的。系统把她的记忆全部复制给了我。包括她怀你的时候听到的每一首歌。包括她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手在抖。包括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所以我记得。我记得那些事。但我没有真正经历过。”
她伸出手,握住闻溯的手。
“但我抱着你的时候,我的手也在抖。你三岁那年超市走丢,我找到你的时候,我的眼泪是真的。你考上清华那天,我在客厅里哭了半个小时。那些是真的。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是怎么被造出来的,那些都是真的。”
闻溯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想起那个心跳录音。慢的,稳的,被调制的。但她手心的温度是真的。
“妈,”他说,“我知道。”
裴令仪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
“你知道就好。”她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金属的。很旧。
“这是什么?”
“你亲生母亲留下的。”裴令仪说,“系统回收她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个。我藏了十八年。”
闻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芯片。极小的。上面刻着一行字。他凑近看。是数字。
零九一七。
“这是你的原始密钥。”裴令仪说,“不是抗命接口。不是系统预设。是你真正的生物数据。你亲生母亲的心跳。在她被回收之前,我把她的心跳录了下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始版本。”
闻溯握着那枚芯片。它很小。很轻。但他觉得它比整个世界都重。
“妈,”他说,“谢谢你。”
裴令仪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很轻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去吧,”她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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