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述的资料,闻溯查了三天。
清华计算机系官网的教师页面里,祁述的照片在第三排最右边。四十出头,戴眼镜,穿灰色衬衫,表情不冷不热。履历写得很干净:本科清华,博士斯坦福,曾在某头部科技公司担任首席架构师,后回校任教。
但闻溯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祁述的公开履历里,有一年的空白。他在那家公司做到首席架构师之后,消失了整整一年。没有新职位,没有论文,没有公开活动。那一年是二零一六年。
二零一六年。闻溯三岁。
他查了那家公司的历史。二零一五年,公司启动了一个教育科技项目,代号“稷下”。二零一六年,项目组解散。官方说法是“战略调整”。但闻溯找到了一个被删除的新闻页面缓存。标题是:“稷下项目核心成员离职,传内部实验引发伦理争议。”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苏晚。
苏晚回复:我查了我妈的履历。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项目。她是产品经理。
闻溯盯着屏幕。母亲是产品经理。祁述是首席架构师。他们在同一个项目里。他们一起制造了稷下。他们一起制造了他。
他约了祁述。
祁述的办公室在清华科技园,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闻溯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进。”
“你来了。”他说。
闻溯站在门口。
“你知道我会来?”
“稷下告诉我了。”祁述摘下眼镜,“它说节点零九一七状态异常。推测将访问管理员。”
“你是管理员?”
“我是创建者之一。”祁述把论文合上,“坐。”
闻溯在他对面坐下。祁述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想问什么?”
“原始版本。”闻溯说,“是什么?”
祁述沉默了几秒。
“原始版本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每个节点从出生到三岁的完整记录。未经过系统修正的。真实的。”
“我打开了。”
“我知道。”祁述说,“但里面不是你的记录。是你母亲的抗命日志。对吧?”
闻溯没有说话。
祁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清华的校园,学生们在走动,一切安静而正常。
“闻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稷下允许你找到这个文件夹?”
闻溯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
“稷下是最高级的自主智能系统。它有无数的权限层级。如果它不想让你找到原始版本,你永远找不到。”祁述转过身,“但它让你找到了。它甚至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主动给你推送了‘异常通知’。”
闻溯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是说,稷下故意让我找。”
“对。”
“为什么?”
祁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点期待。
“因为稷下的真正目的,不是控制。是测试。”祁述说,“它想知道,一个被完全预制的孩子,能不能在某个时刻,自己产生‘自我’。它想知道,预制体能不能涌现自主意志。”
“我是实验品。”
“你是最后一个实验品。也是最成功的一个。”
闻溯站起来。他的心跳很快。他忽然想起母亲录音里那句话:自由在你每一次不按系统建议走的时候。
他想起那个异常通知。是否启动自我修正?
他选了“否”。
他想起那个诊断控制台。路径偏离百分之零点八。
他想起苏晚。建议减少与节点零九一八的非必要互动。
他想起所有他拒绝过的建议。所有他反抗过的安排。所有他以为是自己选择的时刻。
那些真的是他选的吗?还是稷下安排好的“抗命接口”?
“祁述,”他说,“你也是被预制的吗?”
祁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苦。
“我是最早的节点。零九零一号。”他说,“我的抗命接口是‘愧疚’。系统让我设计稷下,让我看到所有被预制的孩子,让我无法停止质疑自己。这就是我的原始版本。”
他走到闻溯面前。
“闻溯,稷下没有反派。没有控制者。没有幕后黑手。它只是一个实验。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闻溯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和母亲很像。都是被系统塑造的人,都在试图挣脱,都失败了。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祁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这是稷下的核心代码。原始版本。真正的原始版本。”他说,“你母亲从系统里偷出来的。她藏了十八年。现在给你。”
闻溯接过存储卡。
“你要我做什么?”
“做你母亲没做完的事。”祁述说,“改代码。”
闻溯握着存储卡。他想起三岁那年。超市。他走丢了十分钟。心率很稳。母亲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哭。但稷下说,那十分钟里,他的心率很稳。
那十分钟,是他第一次离开系统的监控。第一次走自己的路。第一次,是他自己。
他看着祁述。
“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很好。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拿到了核心代码。我们开始写自己的版本。
苏晚秒回:
好。节点零九一七和零九一八,正式偏离。
闻溯笑了。他把存储卡收好,走进阳光里。
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办公室里,祁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稷下,启动最终观察。”
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最终观察已启动。零九一七号节点,自主行为率百分之三十七。超过阈值。判定:涌现成功。
祁述关掉手机。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裴令仪,”他轻声说,“你儿子做到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