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柠檬味。
是清洁剂刚用完空气里还残留着的那种，很淡但很确定，他站在门口，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客厅的灯开着，沙发靠垫的角度一致，茶几上的遥控器与桌边平行，地板反着光。
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除了他记得早上出门时关了灯。
“阿默。”
弟弟还是坐在老位置，窗边的矮凳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口，手里攥着一块积木。
他听见林序的声音，过了两秒才抬起头，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林序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眼角扫过茶几。
忽然意识到不对——遥控器的位置。他早上走的时候遥控器是斜着的，他随手扔的，现在是平行的，和桌边平行，和沙发扶手平行，和整个房间的线条平行。
他看了几秒，又伸手把遥控器推斜了一点。
“今天怎么样。”
阿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很大，很安静，像两口不深的井，能看见底但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林序习惯了，他走过去在阿默旁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默没有躲，但手指动了一下，积木在手里转了转。
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回应，“饿不饿。”
阿默不理他，林序就当他回答了。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经过餐桌的时候注意到桌上有东西，三块积木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某个图案的一角。他没在意，阿默每天都在摆。
厨房的灯自动亮了，灶台干净得不正常。
他记得早上煎蛋的时候油溅到了灶面上，他擦了几下但没擦干净，现在灶面光得能当镜子用。他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按高度排列，标签全部朝外。
他站在冰箱前，冷气扑在他脸上，没急着取东西。
他在想，他早上出门前冰箱是这样的吗？怎么好像不记得了。
电视在客厅里响着，新闻播报的声音飘进来，不急不缓，像背景音。
“本市独居老人死亡事件较去年同期上升百分之十七，专家提醒，子女应多关注老人身心健康，定期探望。”
林序拿出两颗鸡蛋关上冰箱门，阿默在客厅里摆积木，电视继续播。
“某互联网公司员工加班后猝死，年仅二十六岁，公司表示将加强员工健康管理。”
林序打蛋的手顿了一下，二十六岁就猝死了啊，他今年二十四。蛋壳掉进碗里，他伸手捞出来甩进垃圾桶。
“市议会通过新一年度预算案，公共安全支出较去年缩减百分之八，警方表示将优化资源配置。”
他搅蛋的动作没停，也知道这条新闻意味着什么。他手里那些案子，那些“没有明显他杀痕迹”的案子，明天上班之后系统里又会多出几条归档提示。
归档，又是一个优化。
他打开灶火，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烧着，阿默在客厅里摆完了那三块积木，推倒，重新摆，电视还在播。
“本市老旧街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预计将惠及居民超过两万户，项目包括环境整治、设施升级、人口疏解。”
林序把蛋液倒进锅里，蛋液边缘迅速凝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想的是今天下午的案子。独居老人，心脏病发，他去看过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有人住过。
“智能家居系统安全认证标准今日发布，旨在提升用户体验，保障数据安全，目前本市智能家居普及率已达百分之七十三。”
他翻了个面，蛋煎好了。
他端着盘子回到客厅，阿默还坐在那里，积木已经推倒了，现在是散的，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吃饭。”
阿默看着盘子，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林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电视里开始播下一条新闻，他没听，他在看阿默。阿默吃饭很慢，咀嚼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睫毛垂着遮住一半瞳孔。他瘦，一直瘦，林序从十四岁开始养他，到现在十年了，怎么喂都喂不胖。
他有时候觉得阿默像一只一直在缩小的动物，明明在长大，但看起来永远更小一点。
“今天有人来过吗。”
阿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他没有抬头，但林序看见他的手指，拿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慢慢松开之后才摇了摇头。
林序没再问，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累，今天走了太多现场，看了太多“完美”的房间。那些房间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房间，同一个角度一致的靠垫，同一个平行摆放的遥控器，同一个柠檬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被关掉了，电视也关着，阿默不在。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阿默的经常盖的。
他站起来走到弟弟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阿默侧着蜷缩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他看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特别响。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小本子。他每天晚上都记，今天有没有断片，几点，醒来在哪。
今天的记录是空的，空白页。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无。”
然后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他醒了，不是因为声音，不是因为梦，就是醒了，毫无预兆。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在暗光里泛着灰。
他躺了一会儿，依稀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本子翻开，今天的记录是空的。
不对。
他明明写了“无”。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写着一个字，但不是“无”。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笔迹。
——“走”。
标记：A-237。接触频率正常。环境正常。无干预必要。继续观察。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