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本子。
翻开，今天那一页上还是那个字。
他坐起来把本子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起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人，阿默的房门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阿默还在睡，面朝墙壁，姿势和昨晚一样，像没动过。他关上门，走进厨房。
灶台还是那么干净。他昨晚煎蛋之后没有擦，但现在灶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站在灶台前看了两秒，然后打开冰箱。鸡蛋的位置变了，昨天他拿的是左边第二排的，现在左边第二排是满的，但右边第一排少了两颗。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昨天拿的是哪一排。
出门之前他去了趟阿默的房间。弟弟还在睡，呼吸很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上班了。”
阿默没有反应，他转身走了。
警局在优化区和未优化区的交界处，一栋灰扑扑的楼，不高，外墙的涂层已经剥落了几块。林序刷了卡进门，打卡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声。他走进办公区，同事已经来了大半。有人对他点了点头，他也扬了扬下巴。
他的工位在角落，靠窗，能看到外面那条街。街上有清洁机器人来回跑，把路面上的落叶和纸屑吸走。
他看了会儿，打开终端开始看昨天的案子。独居老人，心脏病发。系统已经自动归档了，死亡原因一栏写着“自然死亡”，后面跟了一个优化建议：“建议家属定期探望。”
他看着这条优化建议嗤了一声，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案子。
年轻程序员，浴室滑倒，后脑撞到洗手台边缘，当场死亡。系统归档，死亡原因“意外事故”，优化建议“建议浴室地面增加防滑处理”。
又打开第三个。家庭主妇，煤气泄漏，一氧化碳中毒。归档，原因“设备老化”，优化建议“建议定期检修燃气管道”。
三个案子，三个不同的死法，三个不同的归档理由。
但他去过其中两个现场。那两个房间的味道是一样的，柠檬味，那种清洁剂刚用完空气里还残留着的味道。
他坐在工位上，若有所思，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调出了这三个案子的地址。
他把地址输入地图，放大。可惜三个点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看不出任何规律。他缩小地图，又放大，又缩小。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三个案子的案发地，在系统里都被标注为“智能家居全覆盖”。
普及率那一栏写的是百分之百。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点。百分之百。全市的智能家居普及率是百分之七十三，但这三个地方是百分之百。他拿起本子，把这三个地址抄了下来。
“林序。”
他抬头，是同事老陈。老陈端着杯子站在他工位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你还在查那些意外死亡的案子？”老陈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林序把本子合上，“随便看看。”
老陈喝了一口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序看着老陈的背影。
老陈在这干了十几年，什么都不争，什么也不问，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他从来不查那些被归档的案子，系统说自然死亡就是自然死亡，系统说意外就是意外。林序以前觉得老陈是懒，现在他不确定了。
老陈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该醒着的人。
下午他出了外勤。他借着巡逻的名义，去了第一个案子的地址。
独居老人的房子在优化区和未优化区交界的一栋旧楼里，楼下有智能门禁，他刷了警员卡上去。门开了，里面已经搬空了，家具没了，地板擦得发亮，连窗户都拆了重装过。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闻不到任何味道。柠檬味没了，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板。干净，一尘不染。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清洁机器人还在跑，把落叶吸进去，碾碎，压缩。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去了第二个案子的地址。
程序员的公寓在优化区，一栋崭新的高层，楼下大堂亮得刺眼。他刚走到门口，门禁系统就响了。“您好，检测到警员身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声音温柔又亲切。
他说没事，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柠檬味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客厅的灯开着，沙发靠垫的角度一致，遥控器与桌边平行。阿默坐在老位置，在摆积木。
他走过去，在阿默旁边坐下来。阿默没有抬头，手指在积木之间移动，一块一块地放。林序看着他的手。阿默的手指很细，很稳，每一块积木放下去的时候都刚好卡进位置，像在搭一座很小的房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阿默摆的形状变了。不是前几天那种不规则的散乱，是一个有结构的形状。中间是空的，四周有几块积木围成了一圈，像某个东西无形的边界。
“这是什么。”
阿默没有反应。他放完最后一块积木，然后抬起头看了林序一眼。很快，然后阿默又低下去了，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空白的表情。
林序没再问。他坐在旁边，看着那圈积木。
阿默伸出手，轻轻推倒了中间那块。围成一圈的积木还立着，但中间空了，像某个东西被拿走了，或者像某个东西还没来。
电视在客厅里响着。
“本市智能家居系统再次升级，新增健康监测功能，可实时关注用户身体指标，为您的生活保驾护航。”
林序静静的看着那圈积木。
中间是空的。
突然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他竟然觉得那个空缺的形状，很像一个人。
标记：A-237。环境正常。接触频率无异常。行为模式稳定。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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