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狂妄得让整个道藏司偏殿落针可闻。
几名在角落打扫经卷的灰袍道童,脸上神情那叫一个精彩,下巴几乎掉在地上。
一个刚入外门、连仙道门槛都未必摸清的野猢狲,竟敢跟道藏司资历极深的地仙执事立下赌约?
当真是不知天地厚薄!
用猴毛想都知道,董奎乃是戒律堂出身的积年好手,若只是一头寻常地脉小贼,怎会劳动他亲自搜山数日?
那头潜逃的锦毛鼠精,背后显然牵扯着门内大干系!
这猴子连法力都没全通,就敢在此大放厥词,多半是脑壳被雷劈傻了!
董奎怒极反笑,浓眉倒竖:“泼猴,你当真要与贫道赌这一局?”
“出家人不打诳语,俺老林从不拿自己的前程说笑。”林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上,神态自若。
“好!今日贫道便破例同你玩上一遭!”董奎冷哼一声,大袖狠狠一甩,“赵艳秋,王广生!将追查鼠妖的地脉卷宗交由他翻阅,省得传扬出去,说我董奎以大欺小、不给同门活路!”
话音落处,董奎重重踏地,转身走向后殿内院的执事静室。
踏入静室门槛前,他骤然止步,回头冷眼斜睨林渊:“野猴,好生记着你的赌咒,三日之后,待你剥出道袍滚出道藏司,贫道自会自掏灵石,置办百果灵酒请满殿弟子同饮!”
轰!
静室厚重的石门应声闭合,激荡起一地烟尘。
偏殿内的道童弟子们齐齐松了口气,旋即纷纷散开各司其职,只是投向林渊的目光中,全充斥着怜悯与戏谑,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唯独王广生与赵艳秋面面相觑,满腹幽怨。
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摊上这么个刺头,万一董师兄迁怒下来,往后他们俩在道藏司还能有好果子吃?
林渊半点不见外,凑到王广生身旁,拱了拱猴爪:“王师兄,劳烦将那鼠妖作案的地脉卷宗借俺瞧上一瞧?”
“哎哟……不巧!贫道方才巡山受了阴煞寒气,腹内绞痛难忍!”王广生面皮抽搐,抓起一把静心避尘符就往殿外冲,“地脉玄光图就在偏殿照壁上挂着,林师弟天资聪颖,自个儿看去吧!”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阵轻烟溜得无影无踪。
林渊转头看向赵艳秋,这位英气女修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哗啦啦拨弄着案几上的玉简,权当身边站着一团空气。
都在意料之中。
林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自顾自踱步走向偏殿正中的那方青石照壁。
照壁上正悬浮着道藏司布控的乾坤地脉玄光图。
微光流转间,不仅详尽记载了地脉阵法缺口、鼠妖遗留的妖气痕迹,连同失窃地点的物证、案情推演都记录得巨细靡遗。
林渊凝神扫去,暗自梳理。
那锦毛鼠妖在地脉下作乱已有些时日,前前后后在方寸山外围潜入作案五次,盗走的皆是灵田药圃里的下品灵草、朱果甘露。
但偏偏是第六次,这鼠妖潜入之地非同小可——竟是戒律堂副执事、青云子一系某位仙官私设的静心别苑!
若非惊动了上头那位仙官,仅凭一只偷嘴的小耗子,绝不可能引得地仙境的董奎亲自出马缉拿。
根据水镜记载,董奎认定了那鼠妖会在宗门坊市或外山黑市销赃变现灵石,中午时分特意带人埋伏在山脚鬼市,结果扑了个空,冻得灰头土脸,自然憋了一肚子火。
……
林渊眯着眼,佯装专注地研究着玄光图。
实际上,身怀混沌混世魔猿血脉的他,天生亲和地脉煞气与万物生灵。
董奎的搜山方向不能说错,错就错在他死脑筋,过分笃信那位仙官给出的证词,以至于原本只需半日就能摸清的痕迹,被他硬生生带偏了整整一天!
林渊正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各种破案套路,身后忽地响起细碎的道履轻响。
“林师弟,听师姐一句劝,现在去内殿给董师兄叩首赔罪,或有回转余地。”赵艳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压低嗓音叹道。
林渊眉毛一挑:“哦?何须如此麻烦?”
赵艳秋摇了摇头:“你刚入宗门,不懂董师兄的性情,他虽火爆暴躁,但向来护短且心肠极软,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若是肯低头认错,他念及同门之谊,未必真会将你逐出山门……”
林渊咧嘴一笑,并不接茬,反而反问一句:“赵师姐,董师兄眼下最急切的,莫过于拿办那只鼠妖复命吧?”
“那是自然,”赵艳秋蹙眉,“惊动了戒律堂仙官的案子,宗门上下盯着呢,谁不想破?”
林渊抚掌笑道:“那俺索性帮他把那孽畜给生擒了,岂不比下跪赔罪体面得多?”
赵艳秋呼吸一滞,顿感无言以对。
这野猴的脑筋莫非是顽石雕的不成?
整个道藏司搜寻了数日都毫无所获,你一个连辟谷都未成的野猢狲,凭什么敢夸下这等海口?
然而未等她出言讥讽,林渊指尖点在玄光图上一处泛红的印记上,漫不经心道:
“赵师姐,你且看此图,那锦毛鼠前五次潜入,专偷灵田里上了年份的百年灵芝、聚气仙草,唯独这最后一次摸入仙官别苑,不仅没动丹房里的上品聚魂丹,反而只衔走了一截据说雕琢着阵法的天雷枣木,而那木头……经卷上注明的成色,甚至不过是一截雷击朽木。”
赵艳秋愣了愣,下意识道:“这有何不妥?鼠妖灵智未全开,鼠目寸光,识不得仙丹宝物,错将朽木当阵眼盗走,乃是常事。”
林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灵智未开?前五次盗草,它能分毫不差地避开药圃护灵阵法,次次挑年份最足的灵药下嘴,怎么一到仙官别苑,反倒瞎了眼,连灵气扑鼻的聚魂丹都认不出了?”
“这……”
赵艳秋话语一窒,神情骤然凝固!
她到底是经年执事的干练女修,经林渊这一句轻描淡写的点拨,脑海中顿时炸开一道惊雷!
前五次作案,鼠妖目的极明确,唯利是图,显然精于辨宝。
它放着满屋仙丹不取,只拿一根毫无灵韵的废木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这是被董奎乃至整个道藏司完全漏掉的致命盲区!
抽丝剥茧,万物皆有因果。
赵艳秋脸色蓦然惨白,失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位戒律堂仙官所给出的证词,根本就隐瞒了……”
话说到半截,赵艳秋猛地捂住嘴唇,将后半句天大隐秘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牵扯到戒律堂仙官的猫腻,那是外门弟子能随意置喙的吗?!
林渊耸了耸肩,收回猴爪:“俺不过是随口一猜。但若证词本身就掺了假,董师兄按图索骥去鬼市蹲守,若是能蹲出个结果来,那才是白日见鬼。”
赵艳秋神色变幻不定,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复杂至极地盯着面前这只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心思敏锐如妖的灰毛猴子。
林渊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肚皮,慵懒道:“行了,三天时间,足够俺将那只偷木头的耗子连皮带骨给抠出来了。”
他这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在赵艳秋眼中却莫名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与高深。
良久,赵艳秋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帮你。”
林渊眨巴着眼睛:“赵师姐不怕董师兄输了脸面无光?”
赵艳秋下巴微扬,哼道:“董师兄脾气冲,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修道汉子,若真能将宗门这桩悬案结了,他才不在乎输一坛灵酒!休要小瞧了董师兄的气度。”
林渊抚掌笑道:“那便有劳赵师姐了,对了,那位王师兄呢?”
“他是我俗世表兄,向来听我的!”赵艳秋眼底闪过一丝煞气。
……
片刻之后,道藏司偏殿后方净室。
“哎哟!疼!疼!艳秋你轻点!耳朵要掉下来了!”
伴随着一阵杀猪般的惨嚎,王广生被赵艳秋铁钳似的手指揪着耳朵,整个人狼狈不堪地从净室屏风后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王广生咧嘴龇牙,满脸通红告饶:“艳秋你发什么疯啊!在这猴……林师弟面前,好歹给为兄留几分薄面不行吗?!”
赵艳秋柳眉倒竖,冷声叱道:“休要聒噪!林师弟要拿办鼠妖,缺个跑腿布阵的人手,快随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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