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艳秋虽是坤道女修，但胸中抱负与心气，却比自己这位表兄王广生高出不少。
她是一心想着能在道藏司做出一番功业，早日被内门长老看重。
回了偏殿卷宗案台前，听完林渊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王广生揉着被拧得发红的耳朵，仍是一脸发怵。
“林师弟，你推断得确实有几分歪理，可咱们想去取证，谈何容易啊！”王广生苦着脸叹道，“那位仙官大人在戒律堂位高权重，平日里鼻孔朝天，他不肯松口配合，你根本连他别苑的大门都迈不进去！更别说即便他配合，别苑里那贼耗子留下的妖气也早被阵法冲刷得干干净净，别忘了，你身上可只背着三天的赌约！”
“三天光景，足够俺老林翻出它的鼠尾巴了。”
林渊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倚着青石柱子，懒散道：“俺眼下只需要这鼠妖作案以来，最详尽的地脉卷宗，以及去道藏阁暗库调取阵图密卷的通关法牒。”
王广生还欲再劝，赵艳秋已柳眉一竖，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在这儿长他人志气！林师弟初入山门都有这等胆气，你身为师兄，莫要在道藏司丢人现眼！”
王广生顿时没了脾气，缩着脖子讪讪道：“详尽卷宗就在咱们偏殿案几上，可调阅暗库的手续法牒，非得董师兄亲自加盖灵印不可……他眼下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在此推演案情吧，容我想想辙，看怎么从董师兄那儿把法牒磨出来……”
林渊猴爪一拱，笑嘻嘻道：“成，那便有劳两位师兄师姐了。”
斜阳西坠，暮霭笼罩灵台方寸山。
到了晚课休整的时辰，偏殿内当值的道童弟子们纷纷收起法器经卷，各自回了精舍，唯独林渊他们三人留在殿内挑灯翻阅卷宗。
董奎自内殿踏步而出，从他们案前大步流星走过，黑着一张铁青的方脸，鼻孔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
是夜，三星洞后山的一处幽静洞府。
清风拂过灵泉，老道李宏良慢条斯理地温着一壶灵茶，青烟袅袅间，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中年道人李文博。
“今日戒律堂生了变故，你举荐的陈清波，真被吴志明夺了职权？”
李文博摇头苦笑，神色颇为无奈：“回父亲，吴志明有备而来，那陈清波私德有亏，底子本就不干净，儿子眼下在戒律堂着实被动得很……”
“你看人的火候，终究还是欠了些。”李宏良端起白玉茶盏，轻呷一口，语气淡然。
李文博面皮微热，顿了顿方才低声道：“儿子向来赏识道藏司的董奎，知他性情方正刚直，却未曾料到，他极力作保的至交陈清波，竟是这般不堪重用之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放在这神仙杀劫将起的关头，可做不得准绳。”李宏良徐徐道，“你不过是图省事，未曾亲自考察，才落得如今被动，身为上位者，若连自己提拔的人都护不住，门下那些办事的地仙执事，难免心生离散。”
李文博轻叹一声，默然受教。
李宏良见状，语气稍缓：“胜负乃兵家常事，无须气馁，仙道博弈哪有一路顺遂的？那吴志明的格局终究狭隘了些，不足为虑。”
“父亲此言何意？”李文博微微一怔。
李宏良抚须淡笑：“昨日省察使高师兄暗中传信于我，关于吴志明能否晋升长老之位，上头几位太上长老尚未定论，前些日子卸去他一部分权柄，一来是让你顺理成章接手门内事务，二来也是宗门想考校他的心性道行……依贫道看，他此刻本该前往祖师讲道崖打点各方善缘，偏偏心胸狭窄，反倒以为是你架空了他，在方寸山外门处处与你较劲争权。”
李文博恍然大悟，迟疑道：“竟是这般机锋？若是我暗中点拨他几句……”
李宏良脸色骤然一沉，低喝道：“胡涂！这话若从你嘴里漏出去，岂非将高师兄与你自身的把柄平白递到了吴志明手里？他随时能在祖师面前反咬一口，告你私通高层、结党营私！”
李文博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连忙垂首：“是儿子孟浪了。”
李宏良缓了面色，指点道：“你与吴志明在门内斗一斗，反倒不是坏事，唯有风浪起时，才能看清座下那些弟子执事究竟心向何方，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古来皆是如此。”
李文博连连点头，旋即话锋一转，李宏良忽然问道：“今日祖师刚收入门墙的那只野猴……叫林渊的，分派去何处了？”
“道藏司。”
“道藏司？”
李文博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说来也是趣事，这猴子今日初入山门，竟在接引殿当众掌掴了陈清波好几个响亮的耳刮子。”
李宏良听完事情原委，亦是抚须失笑：“一个刚化形未久的泼猢狲，竟敢抽戒律堂管事的嘴巴？不仅胆大包天，还机敏地堵死了陈清波自报身份的退路，这细节拿捏得极准，绝非寻常顽石成精，是个心思通透的异数。”
李文博颔首道：“正是如此，儿子才顺水推舟，将他扔进了董奎执掌的道藏司偏殿，吴志明或许以为，儿子是想借董奎的手整治这猴子，借此替陈清波出一口恶气，其实儿子不过是想瞧瞧，这只身怀异象的猴儿，在逆境压迫之下，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李宏良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步棋落得倒是不差，吴志明借机拿下了陈清波，那泼猴按常理定会对吴志明心生好感，若任由事态发展，难保不被吴志明拉拢为羽翼，如今你下了这一剂猛药，待那猴头在董奎手下撞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时，你再以仙官之尊出面主持公道，顺理成章便能将其收入麾下，至少绝不会落了先机。”
李文博有些疑虑地蹙眉：“父亲，您对这只灰毛野猴的看重，似乎远胜过吴志明？一头资质看似平平的散仙灵猴，当真值得这般费心？”
李宏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虚空：“吴志明不过是眼前的跳梁对手，而大劫将至，棋盘上的变数才是关键……况且为父真正看重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的道途。”
……
夜色渐深，方寸山脚下仙坊的一处小酒肆内。
陈清波面红耳赤，仰脖将一碗辛辣的烧刀子灵酒狠狠灌入腹中，重重将海碗砸在桌上，破口大骂：
“直娘贼！当真是憋屈煞我也！贫道苦修数百载，好歹是戒律堂副执事，今日竟被一头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毛头野猴当众甩了大嘴巴，连执事玉牌都被缴了！这叫什么世道？！”
坐在对面的董奎浓眉紧锁，亦是端起酒坛闷了一大口，沉声道：“清波贤弟，莫要气坏了道基！那泼猴如今就落在我道藏司偏殿当值，三日之内，贫道定让他剥掉道袍，像条丧家犬一样滚出道藏司！”
陈清波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追问道：“董兄当真有万全把握？”
董奎冷笑连连：“他若敢赖着不走，贫道便日日堵着他的精舍大门当众痛骂！休说他在外门无依无靠，便是李仙官或吴长老亲自保他，老子在法理之内，也定要让他颜面扫地、在宗门寸步难行！”
董奎生平最重同袍义气，为了替挚友出气，已然横下一条心要当这个恶人，狠狠整治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猴。
陈清波眼珠骨碌一转，故作关切地劝阻：“董兄，那猢狲初来乍到便这般张狂，难保背后没有哪位老祖暗中照拂，你可千万莫要大意招惹了祸端……”
董奎虎目一瞪，怒发冲冠地拍碎了身前案角：“老子管他背后站着哪路神仙！便是天王老子是他本家，犯了道门规矩，贫道照样收拾他！”
“董兄义薄云天！”
陈清波心底暗喜，假惺惺地举杯奉承：“啥也不说了，全在酒中！另外，贫道已差使我那侄儿陈建，去仔细盘查那猴子的跟脚底细了！”
“陈建？那不成器的小辈能查出个甚？”董奎皱眉。
陈清波阴冷一笑：“董兄有所不知，他道侣郑小芸，正是与那泼猴一同穿过通仙阶拜入方寸山的外门弟子！想要摸清那猴子的底细，容易得很！”
……
方寸山外围，外门弟子聚集的一处简陋青砖石洞前。
夜风呼啸，石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身穿素雅青布道袍的郑小芸警惕地拉开禁制，瞧见门外之人，顿时愣住：“陈建？深更半夜的，你来作甚？你这眼角……怎的青了一大块？”
“少废话，进去说话！”
被林渊一记猴拳砸成乌眼青的陈建捂着面皮，缩着脖子就想往女修的闺房洞府里钻。
郑小芸秀眉微蹙，抬手一道清风术将他阻在门外，神色清冷：“陈师兄请自重，你我虽有家族婚约，但仙门规矩森严，未曾举行合籍大典前，不可逾矩共处一室，夜深露重，你究竟有何事？”
三番两次被挡在门外，陈建只觉邪火直冲顶门，本想破口大骂，但想起叔父陈清波的严令，只得强压怒气，挤出一副难看的假笑。
“小芸，我是有宗门正事要问你……不进洞府也成，你且老实同我交底，今日那个唤作林渊的灰毛猢狲，究竟有何深厚背景？”
“林师兄？”郑小芸眼神微微一变，升起几分防备，“他怎么了？”
陈建咬牙切齿道：“那泼猴招惹了滔天大祸！我想知道，他究竟从哪个凡间福地来？洞府在哪座山头？家里可有修成天仙、金仙的同族老怪做靠山？他在宗门内到底攀上了哪位长老的门路？”
“这……我如何知晓？”郑小芸神情冷淡下来，“我与林师兄不过是一同登通仙阶的泛泛之交，你若想知晓，大可自己去道藏司问他。”
郑小芸心如明镜，深知陈建这副做派必定是要构陷林渊，加之两人结怨本就因白日里的争执而起，她心头顿时泛起阵阵反感。
陈建白日里挨了林渊一拳，叔父又丢了差事，此刻新仇旧恨交织，再被未婚道侣这般冷言冷语一顶，压抑的戾气瞬间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啪！”
陈建猛地一把推在郑小芸肩头，面目扭曲地厉声暴喝：“贱婢！老子好言好语同你盘道，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怎么着？莫非你看上那只毛都没褪干净的野猴子了？！”
“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把那泼猴的底细一五一十吐个干净，休怪老子翻脸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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