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渊那双看似浑浊惺忪的眼瞳深处,隐隐掠过一抹源自混世魔猿的森寒凶煞。
董平骇得如遭雷击,浑身骨头缝都在冒寒气,整个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直觉只要眼前这只灰毛妖猴稍动杀念,自己下一瞬就会落得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下场!
然而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站在旁侧的张母,忽然轻轻拉了拉道袍衣角,开口劝道:“林渊,既然郑姑娘的伤势未曾恶化到底,此案也尚未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她如今借着凡间亲故的名头在旁衬托,唤起名姓来倒显得温厚亲近。
旁侧的赵副主事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也在静候着林渊的决断。其实从心底里讲,他这丹阁副主事同样不愿将事情闹得满山皆知。一来董平平日里奉迎巴结颇为周到,二来百草灵医阁伪造刑狱脉案的丑事一旦捅破天,戒律堂追查下来,不仅丹阁声誉受损,他争夺正印主事的前程亦要大打折扣。
听了张母的话,林渊周身漫不经心的煞意稍敛,耷拉下眼皮懒懒道:“既然老夫人开了口,倒也并非不能容你一线生机。”
董平如逢大赦,仿佛从森罗殿前捡回了一条狗命,忙不迭地朝着林渊连连叩首作揖:“多谢林师兄法外开恩!多谢林师兄!”
林渊冷哼一声,猴爪负在身后,面无表情道:“若非老夫人替你说情,今日戒律堂天牢的阴煞钉,你至少得吃上三根。”
董平心窍玲珑,立刻会过意来,连忙调转方向冲着张母猛磕响头,谄媚讨好道:“多谢老夫人慈悲!多谢老夫人!您老人家当真是菩萨心肠、德曜照人,小修见着您,比见着自家仙长还要亲近万分!”
张母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淡然一笑,语气不徐不疾:“董药师客气了。知错能改,大道方长。老身往后几日还要在这灵医阁内调理阴煞寒毒,你若觉得我这老婆子亲切,闲暇时多来照料一二便是。林渊在道藏司差事繁多,平日里没那么多闲工夫候在榻前。”
董平顿时把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赌咒发誓道:“老夫人放宽心!您在灵医阁修养这段时日,一应固元灵药、温脉灵膳,小修全都亲自照料,绝不假手外人!内子亦在丹房当值,我们夫妇二人定将老夫人当成自家长辈侍奉,必比亲生骨肉还要妥帖周到,定教林师兄安心、省心!”
“那便有劳了。”张母眉眼微弯,笑意盈盈。
林渊斜睨着这一幕,心底掠过一抹玩味。这老夫人不愧是能从凡尘乱世摸爬滚打过来的明白人,虽无甚修仙道行,这份审时度势拿捏人心的手腕,却远胜许多闭门苦修的蠢材。三言两语之间,不仅替赵副主事解了围,更将董平这柄软刀子彻底攥在手里,替自己在灵医阁换来了最顶级的护持与照料。
心中略微感慨,林渊并未拆穿,只是哂然一笑。
董平千恩万谢地倒退着溜出静室,赵副主事又陪着林渊寒暄客套了几句,将郑小芸的调养药案重新按上等标准核定妥当后,也借故离去处理阁中庶务。
张母见状,目光在榻上的郑小芸身上落了落,随即找了个由头踱步出了房门,给两个年轻人留出说话的空隙。
“林师兄……多谢你……”榻上的郑小芸低垂着眸子,苍白的俏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飞霞,双手死死攥着素被,声音细若蚊蚋。
林渊随手扯过一张木凳倒坐着,懒洋洋道:“都是一同登过通仙阶的同门,用不着这般生分,我还指望着你这位女史,替我将道藏司那些抄经考功办得利落些呢。”
提起道藏司注疏的考功,郑小芸眼底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随即勉强挤出一丝浅笑掩饰过去:“你放心,你这般帮我,往后道藏司一应文墨卷宗,我必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
林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未曾深究她神色间的微澜,站起身抖了抖灰毛:“既如此,我便先回偏殿补觉了。赵主事答应拨最好的灵丹为你温养脉络,若有变故,捏碎传讯符便是。”
见林渊作势要走,郑小芸心头莫名一空,脱口问道:“道藏司的差事……这般忙碌么?”
林渊抓了抓毛茸茸的腮帮子,漫不经心道:“倒也不是差事忙。只不过你这桩恶事还没完,陈建至今尚未捉拿归案。我得去巡山司公廨走一趟,敲打敲打那帮推诿的差役,免得案卷被他们悄悄压了箱底。”
听到林渊奔波皆是为了替自己讨回公道,郑小芸只觉得心头撞鹿,像是浸在温灵泉水中一般,红着脸抿唇道:“是我连累师兄了……巡山司势大,你切莫行险,小心身子。”
“一条丧家之犬罢了,翻不起风浪,走了。”
林渊摆了摆猴爪,推门踏出静室。
偏殿回廊外的长椅上,张母正面带微笑地端坐着,见他出来,缓缓抬起头。
林渊踱步过去,笑道:“方才还担忧老夫人初涉仙门灵阁多有不便,如今看来,倒是弟子多虑了。”
张母轻声道:“我一个凡俗妇人,能有何等本事?若非你先前以雷霆手段立威,老身又岂能顺水推舟收拢他的人心?不过你这等顺势而为的胸襟,老身很是佩服。我娘家那些陈年旧事,茂才先前想必也同你提过几分。当年我族中有位通晓世事的老叔公曾言,处世之道,小事当宽仁,大事当绝情。仙家门阀里的勾心斗角老身不懂,但这句话,或许能在山门里护你几分周全。”
“老夫人字字珠玑,林渊受教了。”林渊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他自然清楚,张母展露这份通透与机变,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向他证明她与张茂才并非无用累赘。在这深似海的仙门博弈之中,一枚懂得自身价值的棋子,往往能走得更稳当。
……
方寸山外门东南麓,巡山司巡检署。
外门各处洞府的禁制巡查与争斗治安,皆归属此署管辖。先前在偏殿被林渊抽得满地找牙的王巡山,正是这里的当值巡山使。
林渊懒得驾驭飞剑,嘴里叼着半根灵草,踏着漫不经心的步子,慢悠悠踱进巡检署朱红大门。
“站住,哪一司的猴精?擅闯巡检署重地作甚?”门房外,一名值守的灰袍老道斜睨着他,冷声喝问。
林渊吐掉草茎,耷拉着眼皮道:“我寻王巡山。”
老道眉头微皱,打量了他一眼,随手指了指后堂:“二楼转角东侧,案牍房。”
巡检署二楼的值官公廨内,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敷着厚厚化瘀药膏的王巡山,正站在书案前对着主位上的巡检仙官哭诉控诉:“冯师叔!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那孽障不过是道藏司新入门的一介凡胎野猴,竟敢公然抗法、出手重创巡山使!此乃目无门规、大逆不道的公然袭官啊!”
主位上的冯巡检面容冷硬,修习的是厚土镇煞之法,闻言眼皮都未抬,淡淡问道:“那猴妖叫甚名字?何方跟脚?”
“姓林!似乎唤作林……林什么来着?当时静室昏暗,弟子一时岔了气没记全!”王巡山眼珠急转,信口雌黄道,“但师叔放心,他不过是刚跨过通仙阶的末流杂役,在道藏司抄经打杂,毫无门阀底蕴!这等野猢狲若不严惩,巡山司威严何存!”
听闻打人者姓林,冯巡检心头忽地咯噔一跳,但听到后面“末流杂役”、“毫无背景”,脸色复又沉了下来,冷笑道:“新入门的散碎毛妖,也敢骑到巡山司脖子上拉屎?简直翻了天了!真当本座执掌的巡检署是软捏的面团不成?你去核查清楚他的名讳,本座亲自发下拘神法碟,替你出这口恶气……”
“不必费心去查了。方才在药庐抽断你牙齿的,便是道藏司林渊。”
冯巡检的话音尚未落下,门外便慢条斯理地传进一道散漫的声音。
林渊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地跨过门槛,仿佛逛自家后院般自若。他方才依着老道所指在走廊闲逛,未料隔着门板便听见这王巡山在此搬弄是非。
见林渊竟单枪匹马、大摇大摆地堵上了巡检署大门,王巡山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地尖叫起来:“孽障!你还真敢找上门来寻死!”
林渊理都没理他,目光直视主位,漫不经心地问道:“陈建残害同门、妄图采补的罪状案卷,你们巡检署,立案移交戒律堂了么?”
王巡山仿佛被踩了尾巴的恶犬,暴跳如雷道:“放肆!你一介卑贱妖修,也配在冯巡检座前指手画脚!来得正好,免得本仙使再费力去道藏司锁拿你!今日你既然自投罗网,纵是祖师显灵也救不得你!冯师叔,便是这泼猴行凶,弟子这便请出镇魂锁将他废掉修为押入矿脉!”
话音未落,王巡山咬牙切齿地从腰间摸索出玄铁穿骨锁,面目狰狞地就要朝林渊扑去!
然而,还未等他的灵力灌入锁链,原本端坐在书案后的冯巡检,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猛兽般轰然弹起,一个晃身掠至林渊面前,那张平日里威严刻板的面皮,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温和笑意,连连躬身拱手:
“哎呀!原来阁下便是道藏司的林渊林师弟!当真是天生灵骨、气宇轩昂!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快,快请上座奉灵茶!”
看到这一幕,手执穿骨锁的王巡山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轰顶,头皮炸裂,四肢百骸瞬间僵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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