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猢狲口气倒是不小。”菩提祖师眼中异彩更甚,抚须笑道。
林渊能听出,祖师这是在故意引着他说话,试探他是有真灵慧根,还是单纯狂妄无知。
林渊好似闲聊一般,慢条斯理地抓了抓腮帮子。
“但凡追查所谓根骨妖气,无非是理清气机脉络,溯本求源。”
“如今考核院那帮仙官办事的路数,无非是拿照妖镜对着弟子照来照去,纠结于吐纳时哪缕灵气不纯。”
“在我看来,若真有九幽魔物潜入仙山,早就把魔气遮掩得干干净净,考核院纠结于皮毛,纯属盲人摸象,毫无意义。”
菩提祖师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点见识,可既然魔气链条已被彻底斩断遮掩,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勘验?”
林渊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既然是查心术与根底,自然该逆着查因果与道心。”
祖师摇头轻笑:“你想得太简单了,修仙之人善隐气机,因果遮蔽之下,连真仙都难辨虚实,若是能轻易照见,方寸山戒律堂岂会形同虚设?”
林渊剥了一颗紫灵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又顺手在石桌上拨乱了两颗残棋,懒洋洋地说:“所以啊,我说这帮办差的仙官脑子都生锈了,想辨明真伪,必须得跳出这套死规矩。”
“如何跳出?”
“很简单,这方寸仙山乃清虚洞天,凡俗妖灵想在此立足,图的无非是功法、灵丹或庇护。”
“若有人无端生事、指鹿为马,背后必有所求,考核院不去查谁在搬弄是非、结党营私,反倒盯着一只只想睡觉的灰毛猴子咬,这本身就证明,真正心术不正的,早就坐在考核堂的高位上了。”
啪!
林渊指尖微弹,一枚白玉棋子稳稳落在了天元死角,打破了残局僵滞。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咧嘴一笑:“老长者,你输了。”
“输了?”
菩提祖师正听得出神,低头一看棋盘,赫然发现自己的白子竟被反客为主,整条大龙生机全无,反倒被这颗随意落下的弃子彻底绞杀!
“怎么会输?刚才分明……不对,你这是何等弈法?”菩提祖师微怔,指尖停在半空。
这棋路诡异绝伦,毫无章法,却隐隐契合天地大道的某种杀伐生克之理,根本不似人间棋艺。
林渊懒懒道:“这棋招暗合上古残谱,名唤混沌兵机。”
“混沌兵机……”
菩提祖师喃喃自语,心头微震。
他身为通晓天地生克的无上大能,推演三界古今,竟从未在任何道家仙谱中见过这等棋路,“老道修持万载,遍历三清道藏,怎的从未听闻有这等残局?”
林渊随口胡扯:“市面上的道藏残缺不全,没记载也正常,我小时候在山里捡果子,在悬崖石壁上偶尔瞅过几眼罢了。”
这番鬼话菩提祖师自然不信,可他眼中精光大盛,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
自封神量劫之后,上古大道隐没,许多直指混沌法则的玄妙奥义早已断绝。
这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灰毛妖猴,竟然能随手摆出这等蕴含古老杀伐的棋意?
“那石壁何在?可还记得其他残招?”菩提祖师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林渊叹了口气,摆手道:“这哪还记得清,山里风吹雨淋,早塌成碎石滚下深渊了,早就没了。”
“太可惜了!简直……暴殄天物啊!”菩提祖师心疼地直捋胡须,大呼遗憾。
不过下一刻,这位隐世圣人的目光便紧紧锁在林渊身上,抚须笑道:“小友既然过目不忘,脑海里定然还留存着不少棋势吧?”
林渊点头:“记性还行,大差不差吧。”
“好,妙极!”菩提祖师抚掌而笑,甚至主动站起身来,“快,你再与老道对弈几局!老道在后山还有一处清幽道场,若今日无事,不如随老道去那后崖竹林,咱们手谈通宵如何?”
林渊连连摆手,直打退堂鼓:“老长者别闹了,我刚过初选,过两天还有入门复核呢,这几天我正琢磨着寻个向阳的树杈好好睡上一觉,要不是怀里揣着点干瘪山货,我都懒得挪窝走动,熬夜下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折寿。”
说着,林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扛起旁边的粗糙兽皮袋,作势要溜。
菩提祖师哪能轻易放他走,拂尘一挥,温声道:“小友留步!难得遇上你这般妙人,怎能说走就走?你且留下名牒洞府,等过了考核老道去寻你……咦?你袋子里装的是野红菇?还是万年地脉滋养的野生赤芝髓?”
说话间,菩提祖师神识微扫,已然察觉到那破旧兽皮袋里散发出的浓郁土行本源。
那分明是汲取了方寸山极深地脉精华、未曾沾染半点后天丹火气的至纯山野灵物!
“是啊,”林渊漫不经心道,“我翻遍后山悬崖峭壁采来的,虽然带着泥巴卖相差,但生嚼着挺脆生,比那些炼得乌烟瘴气的灵丹干净多了。”
“竟是生于绝壁石隙的纯阳赤菌……”菩提祖师盯着那兽皮袋,眼神发亮。
修道至他这般超脱境界,三界仙丹龙肝凤髓皆如嚼蜡,唯独对这种天生地养、不染因果雕琢的质朴之物极为钟爱。
林渊看着老道神色,心知火候已到,直接解开袋子抓了一大把递过去。
“本来是想拿给引路的仙长当见礼,结果人家嫌沾了泥土寒碜上不得台面,一脚给我踹开了,老长者若是不嫌弃,拿去煮茶泡汤喝吧,至于下棋,真得看缘分,我这两天困得慌,实在没心思动脑筋。”
菩提祖师接过那些灵气内敛的野红菇,感叹一声,随即翻手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灵犀玉简,塞进林渊手里。
“长者赐,不可辞,你既赠老道山野至味,老道也不能占你便宜,且收下此物,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山林深渊的林渊。”
林渊打了个哈欠,随手把玉简揣进怀里,晃晃悠悠地朝着后山桃林走去,只留下一道懒散的背影。
林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步棋,他已经稳稳走活了。
……
青石坪上微风轻拂。
待林渊走后不久,菩提祖师指尖轻轻一弹,虚空中泛起一阵涟漪,一道清气化作符诏,直接横穿虚空,落入了考核院深处吴老道的闭关静室中。
“吴师弟,此番新晋弟子复核,收录名册可曾拟定?”祖师那缥缈威严的道音在虚空中回荡。
静室内的吴老道连忙肃容整衣,恭敬回禀:“回禀师尊,方才执事阁青云子传讯密报,说有个名唤林渊的灰毛野猴,试炼虽拔得头筹,但来历可疑,疑似身负九幽魔气、根骨残缺,正欲将其除名,贬入黑风洞受罚。”
“根骨残缺?沾染魔气?混账话。”
祖师冷哼一声,看着手中泥土未干的野红菇,淡淡道:“那猢狲道心通透,暗合天地清虚,棋力更是直指混沌造化,何来魔气?我看是有人借题发挥,蒙蔽视听。”
吴老道心头大骇,试探着问道:“师尊的意思是……”
“名册不可改,那猢狲既是试炼第一,便该入列听道,此等璞玉若被俗吏污蔑埋没,老道拿你是问。”
……
次日清晨,三星洞执事仙阁内,猛然爆发出青云子惊怒交加的咆哮声!
“吴师弟!你考核院究竟是怎么当差的?!那等底细不明、满身嫌疑的泼猴,怎配出现在祖师讲道的正式名册上?!”
青云子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长案上,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他脸色铁青如铁,眼角疯狂抽搐,整个人气得七窍生烟!
昨天他才刚信誓旦旦地跟徒弟白灵保证,要让那只不知死活的野猴永世沦为黑风洞血食,今天考核院送来的通报里,林渊的名字非但没有被抹去,反而端端正正地列在了名册前排!
这简直是当着整个外门的面,狠狠抽了他青云子一记大耳刮子!
考核院的吴老道擦着额角的冷汗,神色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惶恐与无奈。
“青云师兄,你莫要为难贫道了!老道昨夜本已打算下令锁拿那泼猴,可谁曾想……上面那位亲自传了法旨,直接越过考核院要保他!”
“什么?!上面有人保他?这绝无可能!一只野猴子罢了,他能有什么惊天背景?!”青云子瞪圆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吴老道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法旨绝不会错,师兄,听贫道一句劝,那林渊……上头通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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