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只浑身灰毛的野猴子,真攀上了天庭通明殿的泼天关系?
这未免也太荒谬离谱了!
青云子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极力想要从降霄金仙那张淡漠威严的面孔上,寻觅出一丝端倪来。
可对方是何等通天彻底的大罗人物?莫说表情,便是周身缭绕的九曜仙气都深不可测,青云子根本看不出半点深浅。甚至连方才那句垂问,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提点,他都全然拿捏不准!
青云子一颗老道心七上八下,惶恐到了极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甚至泛起了退意,打定主意不再去刁难那野猴,免得当真招惹了哪尊自己惹不起的三界巨擘!
然而,当青云子惊疑不定地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向广场边缘的青石蒲团时,却正对上林渊那双半阖半睁的眸子。
那只灰毛猴子舒舒服服地蜷在向阳的石阶上,眼皮耷拉着,嘴角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
刹那间,青云子的无名邪火轰然冲上脑门!
区区一只刚出山野、连凡胎都没褪尽的湿生顽石,何至于如此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林渊隔着数十丈远,冲着青云子慢吞吞地扯了扯嘴角,眸光中的挑衅意味十足。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前世在职场泥潭里被规矩磋磨了大半辈子,林渊太清楚青云子这种色厉内荏的官僚心性了。
他不仅知道云台上坐着的降霄金仙是菩提祖师叫来撑场面的,更清楚在这等天庭重臣面前,最容不得外门管事搬弄私权。
既然青云子非要凑上来踩一脚,林渊自然不介意顺手给他挖个万丈深坑!
这坑或许直接要不了青云子的老命,但只要能让降霄金仙生出一丝厌恶,青云子日后在这三星洞的外门前途,就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青云子额角青筋乱跳,咬紧牙关,抬起手中的拂尘,在面前的云石仙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是三星洞执事阁私下定好的暗语。
唯有身旁的考功道人与亲信监考才能看懂——主考对此人不顺眼,需得设下最凶险的诘难,寻由头打入下品!
林渊倚在蒲团上,将青云子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还是这套陈腐不堪的下作路数,随便递个眼神,这老道士就急不可耐地上钩了。
考校问心正式开启。
待到林渊报过出身与名讳,台下一名得了授意的考功道人率先出列发难,声音冷厉如刀。
“林渊!查你名册根底,既无家传道统,入山前亦未曾修习过正经吞吐纳气法门,乃是一介不通礼数的凡胎妖身!你既无根骨底蕴,为何妄图混入方寸仙门求取长生大道?你真当自己能胜任这玄门修持的苦行?!”
此言一出,周围的新晋弟子皆是噤若寒蝉。
这分明是一记杀人诛心的陷阱。
仙门入门问心,本是考量弟子的向道恒心与心性品行,寻常问法,皆是询问对清静无为的体悟。
可眼前这考功道人,一上来便是一记诛心的质问,紧接着又是一道蔑视的反问!
换做任何初入仙门的山精野怪,面对这等森严仙威的步步紧逼,早就吓得心胆俱裂、语无伦次,即便勉强自辩,也会乱了分寸、落入对方设下的自证圈套,彻底背离了问心主旨。
云台正座之上,手持玉如意的降霄金仙微微蹙了蹙白眉,神情间悄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不悦。
这种带着私怨挤兑的刻薄问法,虽不曾违背山规明面上的章程,但在三界仙官选拔之中,却是最落九流、最惹上位者反感的鄙陋手段。
然而,斜躺在蒲团上的林渊非但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
他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灰毛上的草屑,通透悠然地开口道:
“回考官所问,弟子以为,道门修持,修的是上善若水,行的是顺应天理,守方寸之清静,免苍生之流离,体悟造化生克,全天地自然之造化,此乃求道之本意,与皮囊是人是妖、此前有无根基,有何相干?”
广场上一片寂静。
谁也没料到,这只看似粗鄙懒散的灰毛野猴,开口竟无半点妖氛戾气,甚至将道家无为玄理阐述得这般系统周密、清澈通透,从始至终,连半步都没有被对方的陷阱带偏!
紧接着,林渊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地总结道:
“至于弟子为何入山,不过是顺天而行、依心而动,求一处心安理得之地修持本性,弟子自问,这身骨头硬得很,足能容得下这份大道,回禀完毕。”
整个讲道殿前鸦雀无声。
提问的考功道人当场愣在原地,张口结舌,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负责记录道韵流转的执笔仙童下意识抬起头,低声向青云子回禀这猴子应答的分寸与时间,青云子的面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难看!
林渊非但没有被问倒,这番答辞甚至挑不出半点毛病,简直比内门修行百年的道童还要老练圆融!
云台上方,降霄金仙原本微皱的眉头彻底舒展,抚着长须,眸中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许,甚至极轻微地道了声:“善。”
青云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甘心就此罢手,深吸一口气,索性亲自走上前半步,抛出了更阴毒刁钻的难题:
“巧舌如簧!老道再问你,若有一日山门降下法旨,命你与素有嫌隙、互生龃龉的同门师兄一同下山除魔卫道,你当如何自处?日常居于山中,若遇此类纠葛,你又该如何化解?且当着金仙的面,细细道来!”
这是明目张胆地把青云子自己与林渊的私怨,摆到了考较的台面上!
林渊揉了揉眉心,心下只觉得这老道士实在可悲,连前世凡俗官场最基础的体面都守不住。
他散漫地笑了笑,应道:“回禀执事,同门修道,各有因缘心性,偶有龃龉本是常情,但山门法旨重于泰山,公私之分断不可乱,若奉旨出行,弟子定当以山门法度为纲,尊大局,抑私怨,绝不因一人一时之偏见,耽误了除魔大事。”
林渊顿了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青云子一眼,意有所指道:
“遇有嫌隙者,弟子自会恪守规矩,以礼相待,纵使对方心胸狭隘、无端挑衅,弟子亦会克己复礼,大度相容,毕竟明智之辈皆知以大局为重,断不会如宵小般公报私仇、因私废公,待事了之后,自有山门清规明察秋毫,心怀坦荡者,何惧几声犬吠?”
“你……!”
青云子被那句心怀坦荡何惧犬吠刺得胸口血气猛烈翻腾,险些当场道心失守!
精彩!当真是滴水不漏!
云台之上的降霄金仙频频颔首,反观青云子,脸色早已阴沉。
无论青云子和执事阁的人如何设伏下套,林渊前世数十年摸爬滚打的职场城府,对付这等低劣的下马威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应对起来从容游刃,甚至显得极具仙家风范!
“问心时辰已至。”司仪道童怯生生地高唱。
青云子身躯微颤,略显失态。
他万万料想不到,这个本该任由他揉捏扁搓的野猴,竟有着这般凌厉老辣的口齿与心智,满场诛心之语,竟没能难住他半分!
“考校已毕,林渊,退下候分吧!”考功道人硬着头皮喝道。
“谢过诸位仙长指教。”
林渊懒洋洋地拱了拱爪子,转身往自己的青石蒲团踱去,离去前,还不忘侧过头,对着青云子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砰!
青云子气急败坏,拂尘重重砸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侧一名心腹道人看出青云子的杀意,凑上前极低声地试探道:“青云师兄,此子言语狂悖,暗藏机锋,依我看,其道心考核……恐怕达不到及格之列,难入度牒吧?”
达不到及格之列?
青云子心神猛然一震!
其余几个监考道人此刻也纷纷侧过头看着青云子,虽然问心的定性已然分明,但朱批法笔握在他青云子手里,想要在评卷度牒上抹黑一笔,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若在平日,众目睽睽之下他断不敢如此放肆。
可眼下,青云子被林渊那几个轻蔑的眼神刺激得彻彻底底上了头!
降霄金仙纵然高坐云台,可那是通明殿值殿的大金仙,执掌三界何等繁忙,怎可能当真为了一只素不相识的野猴在方寸山外门久留?
巧合!定是考核院吴老道恰逢其会借了金仙的名头,金仙不过是顺路随口一问罢了!
等到大典结束,金仙法驾回銮,谁还会记得区区一只灰毛猢狲的名字?!
利益与怨毒在青云子脑海中飞速权衡,他狠狠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阴狠的声音:“诸位师弟言之有理,此獠根骨妖邪,老道以为,他断难及……”
那个格字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
云台正中央,那位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的降霄金仙,猛然拂动九曜仙袍,整个人已然淡漠地站起身来,径直拂袖朝着殿外迈步走去!
整座云台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情况?!
林渊刚刚结束问心,这位金仙大能竟半刻也不多留,直接就要起驾回返?!
青云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不及格三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慌忙躬身追出两步,颤声问道:“金仙法驾!您……您这是要回銮了?”
降霄金仙甚至没有回头多看青云子一眼,目光只是极淡地扫过林渊悠闲晃荡的背影,随后漠然开口,声音响彻云霄:
“该看的,本座已经看过了,尔等继续,本座先走一步。”
该看的,本座已经看过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听在青云子的耳朵里,却仿佛九天落下的混沌玄雷,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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