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霄金仙这句话的深意,简直再明显不过!
那只灰毛猢狲的问心考校才刚落下帷幕,这位通明殿的大罗金仙便拂袖离席,他今日降临凡尘外门云台,究竟是为谁而来,简直不言而喻!
降霄金仙竟当真是为了这只野猴而来?!这怎么可能!
青云子脑海中如遭万重天雷轰顶,嗡嗡巨响,豆大的冷汗混着护体仙气,顺着惨白的面颊涔涔滚落!
其余几名监考道人见状,惊骇失色,急忙围拢上前颤声相扶:“青云师兄!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心魔作祟、仙躯岔了气象?!”
青云子踉跄着推开身旁道童,大口喘着粗气,若非有数百年道行强撑着,方才那一下险些将他的道基活活吓碎!
过了好半晌,青云子才从极度的惊惶中勉强缓过一丝神魂,狠狠抹了把冷汗,咬牙问道:“金仙……金仙法驾何在?”
“金仙老祖早就踏云回銮,出殿去了。”心腹道人低声回禀。
走了……真就这么走了?!
青云子心乱如麻,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脑海中疯狂盘算着应对之策。
一旁负责执笔的考功道人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举着朱批法笔试探道:“青云师兄,那林渊的度牒评语……该如何定夺?方才师兄不是说他言语狂悖,断难及……”
“这等小事还用得着问老道?!尔等是干什么吃的!莫非三星洞的考功规矩全就了狗肚子里?!”
青云子浑身猛地一哆嗦,旋即勃然大怒,抬手狠狠一掌拍在云石仙案上,厉声咆哮。
殿内的考功仙官们全被吼得呆若木鸡。
方才不是你老人家暗扣拂尘、授意大伙儿设伏诛心,非要把这猴子往死里整的吗?眼下怎么倒打一耙,冲着他们发疯撒气?!
但青云子终究执掌外门度牒多年,积威深重,众道人纵有满腹怨怼,也只敢暗自腹诽,唯唯诺诺地垂首称是。
青云子铁青着脸站起身,冷声道:“老道偶感神魂不适,需静坐调息!此地考核,尔等按山规公道秉办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顾不得维系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体面,提着道袍下摆,脚底生风般一路小跑,急匆匆地冲出讲道大殿,直奔降霄金仙离去的云桥追去!
此事太过凶险诡异,他无论如何也得探听出半分虚实,否则往后在这方寸山中,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可当青云子气喘吁吁地扑到云桥边时,天际间唯余一片祥瑞紫气,那辆由九头瑞彩云雀拉乘的玄金宝辇,早已化作一道流光,遁出了三星洞的外门结界。
恰在此时,考核院的吴老道手持拂尘,摇摇晃晃地从迎宾偏殿踱了出来。
见青云子满头虚汗、道袍凌乱的狼狈模样,吴老道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抚须笑道:“青云师兄何必如此慌张?降霄金仙方才出殿时,刚好接到了三十三重天的一道飞剑传书,似是有紧急公务在身,才匆匆起驾,金仙还特意嘱咐贫道转告师兄,大典要紧,让你好生主持问心,不必远送。”
接到飞剑传书,临时有要事?!
青云子闻言,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难道……自己方才全猜错了?
降霄金仙并非为了那只灰毛猴子特意跑这一趟,纯粹只是凑巧在林渊答完之时接到了天庭传讯,这才拂袖离去的?!
整座灵台的迷局瞬间扑朔迷离到了极点,上位仙官的心思向来深沉莫测,青云子越想越觉得满脑子浆糊,一颗道心七上八下,全然捉摸不透!
但在事情彻底水落石出之前,青云子便是借上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将林渊黜落为下品不及格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仙途漫漫,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打定主意先给林渊一个中规中矩的平评,暗中观察虚实再说!
就在青云子惊疑不定之际,大殿门口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只见林渊双爪抱在脑后,嘴里不知从哪儿叼了根嫩草,优哉游哉地晃荡了出来。
方才在候分区,他已然看到了自己的度牒法光。
青云子那帮爪牙虽没敢给他评个甲等上品,但凭着前世数十年摸爬滚打的职场城府,答得滴水不漏,混个合格录入名册毫无悬念。
既然拿到了方寸山的合法编制,往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在这洞天福地里睡觉摸鱼,林渊的心情自然惬意得很。
瞧见云桥边脸色阴晴不定的青云子,他咧嘴一笑,神色间尽是散漫与戏谑。
这一抹懒散的笑意落在青云子眼里,比当众被抽了十记耳光还要阴冷难受!
青云子眼神如淬了剧毒的寒刃,死死剜在林渊身上,虽未发一言,眸底翻涌的杀机与怨毒却已胜过千言万语,恨不得当场将这猢狲挫骨扬灰。
察觉到这股视线,林渊眼皮微抬,原本惺忪的眸光深处悄然闪过一丝冷冽至极的混沌魔猿煞气。
在错身经过青云子身侧时,他漫不经心地停下脚步,压低嗓音,淡淡吐出一句:
“老杂毛,劝你往后少来扰我清梦,否则惹恼了我,你身上这层道袍皮肉,怕是兜不住你的下场。”
言罢,林渊打了个哈欠,径直扬长而去。
青云子猛然攥紧拂尘法柄,青筋如蛇狂跳,险些当场破口大骂!
区区一介凡胎未褪的野妖,安敢如此放肆碰瓷玄门执事?!
你且等着!
待老道查明通明殿那边的底细,若你与金仙并无干系,老道定将你碾成齑粉。
若你当真有些门路,老道便使绊子拐着弯让你生不如死!这笔账,三星洞执事阁跟你没完!
……
与此同时,方寸山后山幽谷,一处烟霞缭绕的静雅茅庐内。
戒律堂首座玄清真人神色恭肃,亲自躬身将降霄金仙迎入竹林深处:“金仙法驾亲临,师尊已在雅舍久候多时了。”
降霄金仙拂去九曜仙光,踏入竹舍,对着案几前抚须煮茶的鹤发老者躬身行礼:“道兄清修万载,今日倒是有兴致召本座来这凡尘洞天走上一遭。”
蒲团之上的菩提祖师仙风道骨,面带温和笑意,指了指石案正中翻滚不休的青铜古鼎:“昔年在紫霄宫论道,贫道便知你最喜尝鲜山野异珍,玄清,且将那鼎纯阳菌汤盛上来。”
玄清真人依言揭开鼎盖,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暗合先天纯阳之气的异香席卷整座竹舍,令人神清气爽、道心通明!
降霄金仙执勺浅尝一口,白眉微挑,忍不住抚掌赞叹。
“妙!当真是玄妙无方!这赤菌入口化作温润纯阳之气,不染半点后天丹火之燥,滋味醇厚通透,竟比天庭瑶池盛宴上的龙肝凤髓还要胜出三分!道兄这方寸山中,何时蕴养出这等先天灵植?”
菩提祖师悠然抿了口灵茶,失笑道:“非是山中所产,乃是方才外门那只灰毛猴儿,为了在后山寻个向阳清静地补觉,孝敬给老道当茶点的山野绝品,今日请道兄在外门坐上一坐,替那顽石撑一撑场面,吃了这鼎纯阳菌汤,这桩因果人情,便算你我两清了。”
降霄金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本座就说,道兄怎会无端遣仙鹤请我观礼,原来那猴头早在此处布下了棋子……不过方才本座在云台上瞧得分明,执事阁那青云子气量狭隘,心怀歹意,明里暗里对他刁难不休,道兄若觉不便出手,不如由本座传下一道天庭法旨,顺手替你清理了门户?”
菩提祖师拂尘轻摆,眼眸深邃若无垠星海,淡淡道:“大可不必,大道修行,顺逆皆是造化,是龙终当腾跃九霄,若体内真藏着混世之胎,自能踏碎一切羁绊因果,留着那青云子在外门跳梁,正好给他充作一块磨刀石罢。”
……
离开讲道广场后,林渊并未前往新晋弟子的居所,而是循着山径一路溜达,来到了外门最偏僻阴凉的道藏司。
前世摸爬滚打一辈子,林渊太清楚基层仙门的运作规矩了。
即便正式入了山门,杂役弟子也需分派差事,要么去后山灵田挥汗如雨,要么去丹房受烟熏火燎之苦,麻烦缠身,根本无法安心躺平。
唯有这道藏司,负责整理誊抄残破经卷与拓印古玉,素来是整个三星洞公认油水最薄、万年无人问津的冷清衙门。
此地尘封万卷,常年不见人影,正合他意。寻一处向阳的书架横梁往上一躺,挂机睡上百八十年,既能白嫖门派基础月例,又能借着咸鱼系统不断抽取混沌神力,岂不美哉?
推开道藏司厚重斑驳的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墨香与灵木幽气。
偌大的偏殿内空空荡荡,几个值守的凡骨小道童正趴在案几上恹恹打瞌睡,整个殿阁悠闲得仿佛与世隔绝。
林渊晃荡着走了半天,连个上前盘问的人都没有。
正当他四处打量、挑选中意的睡觉横梁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怯生生、带着难以置信的娇呼:
“你……你是林渊?!”
林渊挑了挑眉,回过头去。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杂役道袍,生着一张白生生的鹅蛋脸,睫毛轻颤,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圆滚滚的,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质朴与灵动。
林渊眼中闪过一抹恍然,略带惊讶道:
“郑小芸?你怎么会在这儿?”
眼前这少女,乃是他当初未入山门、在方寸山脚下的散修野市中结识的故人。
那时林渊刚穿越不久,混在一群朝不保夕的小妖散仙堆里浑噩度日,而郑小芸则是凡间遭逢大难、九死一生逃上山寻求庇护的凡骨孤女。
彼时两人皆是仙门最底层的蝼蚁,曾相互分过野果充饥,彼此间颇有些朦胧的好感。
只是林渊当时只想找地方安稳躺平保命,自知朝不保夕,并未挑明。
后来二人各自通过初选分派,便彻底断了音讯。
更重要的是,林渊凭借通灵本源隐约记得前世因果,这单纯怯弱的姑娘后来似乎被内门某个仗势欺人的二世祖仙修诱骗收去当了炉鼎,不过短短数载便道基尽毁、郁郁惨死在黑风洞下。
“我是道藏司负责校对残卷的杂役女侍呀!”
郑小芸见到旧识,眸中泛起欣喜的亮光,俏脸微红,小跑着凑上前好奇道:“你呢?我听说今年外门考核严苛得很,你怎会跑到这冷清地方来?”
林渊散漫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考过了,懒得去灵田受罪,来这儿挂个抄书的闲差混口饭吃……对了,方才在山门前听几个长舌道人碎嘴,说你近日跟内门戒律堂那位飞扬跋扈的执事首徒走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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