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
临安府的二月,雨是冷的。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江南特有的、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毛毛细雨。像谁在天上一盆一盆地倒洗脚水,倒了一千年也没倒完。
沈大用蹲在澡堂子门口,拿一把棕毛刷子刷木桶。
桶是旧桶,箍桶的铁丝锈了三圈,他刷一下,铁丝就掉一层红粉。刷着刷着,他忽然停下来,偏头听了听。
——檐角滴水,三滴一停,节奏很稳。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听水声能定心。心定了,手就不抖,手不抖,搓背才搓得匀。"
他爹死了一年了。这话他记着。
"大用!大用!"
巷口跑来一个半大孩子,叫阿福,是隔壁包子铺的伙计。阿福跑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到了跟前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怎、怎么了?"沈大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
"柳、柳家的人来了!"
沈大用愣了一下。
柳家。
柳家小姐叫柳如眉,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定下的娃娃亲。那时候沈家澡堂子还没败,柳家开着绸缎庄,门当户对。后来沈家败了,柳家倒越做越大,在临安府开了三家分号,还搭上了杭州府的官家生意。
退婚的话,去年就有人放出来了。说柳家老太太嫌沈家"门第不配",说如眉姑娘"命格太贵,压不住"。沈大用听了,没说什么。他一个澡堂子孤儿,拿什么跟绸缎庄的大小姐争?
但他没想到,柳家会挑今天来。
"来了几个人?"他问。
"四、四个!"阿福比划,"两个婆子,一个管事,还有……还有如眉姑娘自己!她坐马车来的,就在巷口!"
沈大用把棕刷往桶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皂角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左脚大拇指那块已经磨穿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婚书。
是十年前订的,纸都黄了,墨迹倒还清清楚楚:
沈柳两家,缔结姻好。沈家次子大用,配柳家长女如眉,俟年及冠完婚。
他爹的印,柳家老爷的印,还有媒人的签押。
十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巷口走。
巷口围了二三十个人。
临安府的百姓就好这个——谁家吵架、谁家丢猫、谁家媳妇回娘家,只要有人在街上站住了说话,不出半盏茶功夫就能围一圈。今天这阵仗更大,因为柳家来了马车,还是带棚的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穿得比沈大用过年还体面。
沈大用拨开人群挤进去。
柳家管事姓周,是个干瘦老头,穿一件酱色绸面皮袍,手里捧着个手炉。他看见沈大用,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看地上的一滩水。
"沈大用?"
"是我。"
"这是你家澡堂子?"周管事皱了皱鼻子,"这味儿……"
"皂角味。"沈大用说,"去油去垢,正经药材泡的。"
周管事不接这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柳家今日来,不为别事。你家与我家十年前那桩婚约,如今天时人事俱已不同,我家老太太说了——这婚,退了。"
周围"嗡"的一声。
沈大用没动。他看着那张纸,白底黑字,写得很工整,是柳家专门找人写的退婚书。措辞文雅得很——"缘事迁变,门第殊途,恐误佳人,特此解约"云云。
"退婚书拟好了,你画个押,这事就了了。"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方印泥,搁在旁边的石墩上。
沈大用没去碰那印泥。
他抬眼往马车上看。
车帘子掀着一条缝。缝后面有一只眼睛,女人的眼睛,细细的,涂了黛。
柳如眉。
他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十岁那年,两家吃订亲酒,她穿着红袄,躲在柳家老爷身后偷看他,被他爹笑着指出来,她脸红了。第二次是三年前,他在街上远远看见她坐轿子去庙里上香,轿帘一晃,露出半张脸,比小时候好看了许多。
他没想到第三次见面,是在退婚的现场。
"沈大用,"周管事催了,"画押吧。我家姑娘还在车里等着呢。"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啧啧,柳家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沈家澡堂子早不行了,人家柳家现在是什么体面人家?"
"那也不能当街退婚啊,这不是打人脸吗……"
"打什么脸?搓背的还能有什么脸?"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沈大用听见了。
他一直垂着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弯腰,把那张退婚书从石墩上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折好。
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你干什么?"周管事愣了。
沈大用没理他。他把折好的退婚书递向马车方向,声音不大,但巷口每个人都听得见:
"如眉姑娘。"
车帘子后面那只眼睛明显缩了一下。
"退婚的事,我应了。"
他顿了顿。
"不过这退婚书,我不画押。你们柳家要退,就退。但婚书是我沈家祖传的凭据,不能给你们糟蹋了。"
他把退婚书往怀里一揣。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搓我的背。谁也不欠谁。"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澡堂子,推开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吱呀"一声,人进去了,门关上了。
巷口安静了很久。
周管事站在原地,手炉都忘了捂,半天才回过神来,冲马车方向拱了拱手:"姑娘,这……"
车帘放下了。
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走。"
马车轱辘响起来,慢慢远了。
围观的人散了,三三两两边走边议论。阿福最后一个走的,他回头看了眼那扇破木门,咬了咬嘴唇,小声说:
"大用哥……"
门里没声音。
澡堂子里很暗。
天阴,窗户又小,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像几根灰白的线。
沈大用坐在那条他睡了十年的长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没哭。
不是不难受。是哭没用。他爹死的时候他都没哭——不是不伤心,是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得开门做生意,没人搓背没人给钱,澡堂子的房租不会因为他哭了就少收一文。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折好的退婚书。
纸角硌着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他爹躺在床上,脸已经肿了,手像枯树枝一样抓着他的手腕,说:
"大用……婚约那事,你要是觉得委屈,就退了。但要是你心里还惦记那姑娘,就别松手。人活一辈子,能让你惦记的人不多。"
他当时说:"爹,我知道。"
他爹又说了句更轻的话,轻到他差点没听清:
"实在不行……就争口气。"
就争口气。
三个字。
他爹说完这三个字,手就松了。
沈大用坐在板凳上,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棕刷,继续刷那只旧木桶。
刷一下。
刷两下。
刷三下。
檐角的雨还在下,三滴一停,节奏很稳。
退婚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临安府。
第三天传到了杭州。
第五天,连扬州都有人知道了。
版本很多——有的说柳家给了沈大用五十两银子他才松口,有的说沈大用当场跪下求柳家别退,还有的说沈大用拿刀架在柳如眉脖子上说"退了婚你也跑不了"。
真相没人关心。
大家只关心一件事:那个搓背的沈大用,被柳家当街退婚了。
澡堂子的生意反而好了几天——不少人专门跑来看热闹,洗个澡顺便看看那个"被退婚的赘婿"。沈大用照常给人搓背、修脚、拔火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上的力道一分不少。
阿福问他:"大用哥,你真不气?"
沈大用往他背上浇了一瓢热水,说:"气什么?人家姑娘有选择的权利。我又没给过人家什么好日子。"
阿福说:"可那周管事说话太难听了!"
沈大用手没停:"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着。我管好我这双手就行。"
阿福不说话了。
但沈大用心里那三个字,一天比一天烫。
争口气。
怎么争?
他一个澡堂子孤儿,没功名、没门路、没银子、没武功。临安城里随便一个绸缎庄的学徒,都比他体面。
争什么气?拿什么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了。
退婚第七天,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澡堂子关了。
不是永远关。是关一阵子。他算过账,澡堂子一个月刨去房租、柴火、皂角、税钱,能剩不到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不够柳家一顿饭钱。
他得去找条别的路。
他把澡堂子门锁了,钥匙交给隔壁包子铺的孙婶子,说:"婶子,我出去几天,有人来找我搓背,您帮我记着。"
孙婶子问:"你去哪?"
他说:"去江边。看看水路上有没有活干。"
其实他没想好去哪。
他只是觉得,不能待在临安府了。这城里到处都是"搓背的沈大用被退婚"的闲话,他再待下去,迟早憋出病来。
他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半吊铜钱、他爹留下的那把旧剃刀、和那张折好的退婚书。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临安府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被雨打湿了,耷拉着。
他转过头,迈出了城门。
身后传来城门守卫的呵斥声:"让让!官差过路!让让!"
他往路边让了一步。
一队骑马的差役从他身边冲过去,马蹄溅了他一裤腿泥。
他低头看了看泥点子,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算了。
他沿着官道往江边走。
雨又下了起来。
江边有码头,码头有船,船上有活。
沈大用到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乱哄哄的,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船老大在骂人,水手在收帆,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人在赌钱。
他找了个扛包的活,一包三十斤,扛到船舱里,一文钱。
他扛了五十包,腰没弯。
澡堂子劈了三年柴,这点活不算什么。
扛到第四十七包的时候,他听见江面上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女人的尖叫——是那种短促的、被捂住嘴又挣出来的声音。
他停下来,往江面上看。
离岸边十几丈远,一条小船在浪里打转。船上有两个人,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按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女人挣扎着往江里翻,黑衣男人一把拽住她的头发——
沈大用看不清脸,但他看见红衣女人手腕上有一道血光。
他没想。
他放下麻袋,跑了两步,跳进了江里。
二月的江水,冷得像刀子。
他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不差。但穿着衣服跳江和光身子下水是两码事,衣服吸水,像灌了铅。他咬着牙游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人。
他游到船边,一只手扒住船舷,另一只手往上一撑。
黑衣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愣了。
"你——"
沈大用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不会打架。这辈子没正经打过架。但他搓了三年背,手上劲大,这一拳又是从水里借的力,结结实实砸在鼻梁上。
黑衣男人鼻子喷血,手松了。
红衣女人趁机翻身滚到船另一侧,掉进了江里。
"操!"黑衣男人骂了一句,拔刀就砍。
沈大用一缩头,刀砍在船舷上,木屑飞溅。他趁这功夫伸手往水里摸——摸到了一只手腕,冰凉,还在动。
他一把抓住,往岸边方向拖。
黑衣男人在后面骂骂咧咧,但没跳江追。沈大用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那人大概是跑了。
他不管那些。他只管拖着那个人往岸边游。
江水冷得他嘴唇发紫,手指僵得快抓不住了。但他没松手——他爹教过他,给人搓背的时候,手不能松,松了客人会滑进水里呛着。
这个逻辑很奇怪。
但就是没松。
他拖着人游到浅滩,膝盖跪在卵石上,把那人翻过来。
是个女人。
红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像水草一样糊了半张脸。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大用愣了一下。
他见过死人——他爹死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
他来不及多想,翻过她的身子,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双手叠在她后背上,用力一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咳——"
她吐出一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咳嗽。
沈大用松了口气,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她咳了很久,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虽然也湿了,但好歹能挡点风——盖在她身上。
她终于抬起头来了。
沈大用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左脸有一道淡疤,从颧骨划到下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但疤痕没毁掉她的容貌,反而像白瓷上多了一道冰裂纹,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冷。
她的眼睛是凤眼,眼尾上挑,瞳仁极黑,像两口深井。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器:
"你救了我?"
"……算吧。"沈大用嘴唇还在抖,说话打颤。
她又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听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今天看见我了。你救了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
沈大用:"……啊?"
"我是红莲教霍惊鸿。"
她松开手,从他身上扯过那件湿外衣裹紧了,站起来。
"跟我走。"
沈大用坐在卵石上,江水漫过他的膝盖,冷得他牙关打架。
他看着那个红衣女人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莲教。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
圣女霍惊鸿。
他一个澡堂子搓背的,刚被退婚第七天,跳江救了个人,结果救出来一个魔教圣女。
而且她说——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大用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裆,又看了看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还在下。
三滴一停,节奏很稳。
他忽然觉得,他爹说的"争口气",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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