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用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再坐下去,腿就冻麻了,他怕自己站不起来。
他踩着卵石往岸上走,鞋袜早湿透了,每一步都"咕叽"一声,像踩在烂泥里。那个红衣女人——霍惊鸿——已经走到码头边上,站在那里等他。
她没回头,但像是知道他跟上来了。
"你叫什么?"她问。
"沈大用。"
"哪个沈?"
"木字旁,三点水,大用的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不存在的族谱,没翻到。
"没听过。"她说。
沈大用想说"我也没听过你",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能随便得罪。
不是怕她。是她身上有种气场,像冬天里一块烧过的铁,看着凉了,凑近了还烫。
"你会武功吗?"她问。
"不会。"
"识字吗?"
"识几个。"
"会干什么?"
"搓背。劈柴。扛包。给人拔火罐。"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雨小了些,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那张有疤的脸上。疤是旧的,颜色比皮肤浅一点,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颧骨上。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沈大用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东西。
"你胆子倒不小。"她说,"跳江救人,连对面是谁都不看。"
"没想那么多。"沈大用实话实说,"就觉得不能死人。"
"为什么?"
"我爹说过,人命金贵。"
霍惊鸿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爹呢?"
"死了。"
"你娘?"
"也死了。"
"家里还有谁?"
"没了。"
她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码头深处走。
"跟上。"
"去哪?"
"你不是说你没地方去吗?"她头也不回,"我正好缺个人。"
缺个人。
这三个字听起来轻巧,但沈大用后来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从码头走到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宅院不大,墙头长着草,门上的漆掉得只剩几片,但门楣上挂着一块铁牌——红莲教的标记,一朵莲花,花瓣是倒着的。
霍惊鸿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棵老槐树。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都是黑的。
"以后你就住这儿。"她指了指东厢房,"柴房,凑合睡。"
沈大用看了看那间柴房——门板是歪的,窗户纸破了两处,里面堆着劈好的柴禾,角落里有一张竹榻,榻上铺着一床薄被,被子上有补丁。
比澡堂子那间屋子好。至少不漏雨。
"多谢。"他说。
霍惊鸿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反话。
"别急着谢。"她说,"你是我救的——不对,你救了我,我收留你。但你要干活。"
"干什么活?"
她想了想。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跑腿。打杂。"
顿了顿。
"还有,当我的赘婿。"
沈大用正在擦门框上水渍的手停了。
"……什么?"
"赘婿。"霍惊鸿说得像在说"今天吃面"一样平淡,"我需要一个人,挡一些麻烦。你正好合适。"
"什么麻烦?"
"教里有人想让我嫁人。我不嫁。但光说'不嫁'没用,得有个现成的挡箭牌。"她看着他,"你,正好。"
沈大用脑子转了转。
他一个被退婚的澡堂子孤儿,现在被一个魔教圣女拉来当"挡箭牌赘婿"。
这算什么?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怀里有半吊铜钱,一张退婚书,一把旧剃刀。
他有什么可挑的?
"行。"他说。
霍惊鸿挑了挑眉。
"你不问条件?"
"什么条件?"
"名义上你是我的赘婿,实际上你就是个杂役。在外人面前你得装得像,在我面前你就是个跑腿的。我不高兴了会骂你,教里人欺负你你不能还手——除非我让你还。"
沈大用想了想。
"有工钱吗?"
霍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确实笑了。
"你倒是实在。"
"人得吃饭。"
"管你三顿。没有银子。等你立了功,再论赏。"
沈大用点点头。
"成。"
他弯腰进了东厢房,把湿衣服脱下来拧了拧,挂在竹榻边的绳子上。然后他坐在榻上,摸了摸那床有补丁的被子。
被子是干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虽然被退了婚、跳了江、冻了半天、还莫名其妙成了魔教圣女的"赘婿"——但至少,今晚有地方睡觉。
他爹要是活着,大概会说:"大用,你这命,比澡堂子的热水还折腾。"
他躺下来,把被子裹紧。
窗外,雨停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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