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大用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水从头发上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开。
"起来。"霍惊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铜盆,面无表情。
"……几点了?"
"卯时三刻。"
"我平时辰时才起……"
"那是搓背的时辰。现在你是我的人,按我的时辰。"
沈大用抹了把脸,从竹榻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
"先去井边把脸洗了,然后劈柴。灶房里还有米要淘,水缸要挑满。院子要扫。我的衣服要洗——记住,内衣手洗,不许用皂角,用皂荚。我的茶要沏好,辰时二刻送到正房。错了时辰,饿一顿。"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大用站在柴房里,水滴从发梢落到地上。
"……"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到井边打了水洗脸。水冷得像针扎,他咬着牙洗完了,开始劈柴。
斧头是钝的。他劈了十下才劈开第一根。
但他没停。
澡堂子劈了三年柴,钝斧头他也对付得了。
辰时二刻,他端着茶进了正房。
霍惊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中衣,头发还没完全挽好,几缕散在肩上。她接过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烫了。"
"刚烧的……"
"凉一刻再送。"
"是。"
他端回去,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又送进来。
这次她喝了,没说烫。
"今天不出门。"她说,"你就在院里待着,别乱走。这宅子外面有教里的人守着,你出去他们会拦你。别自找麻烦。"
"我不出去。"
"午饭自己弄。灶房里有菜有米,别把锅烧糊了——上次那个把我锅底烧穿了,赔了我三钱银子。"
沈大用想问"上次那个"是谁,但看她脸色,没敢问。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天,劈柴、挑水、扫地、洗衣、沏茶、做饭。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多了个活——给霍惊鸿磨剑。
剑是长剑,剑鞘是黑的,剑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丝。他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割到手指。
"轻点。"霍惊鸿在旁边看着,"那是青钢剑,不是你澡堂子的剃刀。"
"我爹的剃刀也快。"他小声嘟囔。
第四天,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黑袍,腰间挂着红莲教的铁牌,牌上刻着三瓣莲花——三瓣是长老级别。
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正在扫地的沈大用,鼻子皱了皱。
"这谁?"
霍惊鸿从正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我的赘婿。"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中年男人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圣女,你开玩笑吧?"
"不像。"
"这人——"他指了指沈大用,"一个扫地的小厮?你让他当赘婿?教里那些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笑就笑。"霍惊鸿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他显然忌惮霍惊鸿。
"教主那边……"
"我会说。"
中年男人又看了沈大用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坨牛粪。
"圣女,你这是自降身份。"
"我的身份,我自己知道。"霍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中年男人拱了拱手,走了。
沈大用继续扫地。
他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心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他什么都在想,但面上什么都不露。
他早就学会了这个——在澡堂子里,醉汉骂你、地痞踹你、客人嫌你手重,你都不能翻脸。翻了脸,明天的饭就没了。
他爹说过:"忍不是怂,是活。"
他现在就是活着。
但活着这件事,很快就变难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来找霍惊鸿的人越来越多。有送信的,有送礼的,有来"探望"的。每一个进来看到沈大用,表情都差不多——先是愣,然后是那种掩饰不住的轻蔑。
"这就是圣女的赘婿?"
"搓背的?"
"哈哈哈哈——"
笑声像刀子。
沈大用不理。他该扫地扫地,该沏茶沏茶,该劈柴劈柴。
但第八天,有人动手了。
那是个年轻弟子,十八九岁,穿红莲教的短打,腰间佩刀。他来的时候沈大用正在井边打水。
"你就是那个赘婿?"
"是。"
"听说你以前是搓背的?"
"是。"
"给我搓一个。"
沈大用提着水桶的手停了。
"我不给人搓背了。"
"怎么,攀上圣女就瞧不起我们了?"年轻人笑了,笑得轻佻,"来,给我搓。就当是给我这当师兄的,尽尽孝。"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大用,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搓。不搓我替你搓——往你脸上搓。"
沈大用放下水桶。
他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那年轻人身后。
他抬起手——
然后一把扣住了年轻人的后颈。
不是搓背的手势。是他在那本《挨打十三式》里看到的——"拿后颈如提壶,一按则气逆"。
年轻人愣了。
"你——"
沈大用手上加了半分力。年轻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师兄,"沈大用声音很平,"我搓背是用巧劲的。你要是让我搓,我怕把你皮搓下来。"
年轻人挣了一下,没挣动。
沈大用的手像铁钳。
"放手!"年轻人脸涨红了。
沈大用松了。
年轻人转过身,瞪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你敢动手?"
"没动手。"沈大用说,"师兄让我搓背,我试了试手劲。师兄筋骨太硬,我搓不动。"
年轻人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拔刀。
他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你等着。"
沈大用捡起水桶,继续往灶房走。
他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是兴奋。
他第一次发现——那本册子里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招式,真的能用。
当晚,霍惊鸿回来了。
她今天出去了一整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进了正房,喝了口茶,忽然问: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
沈大用正在灶房门口剥蒜,手没停。
"一个师兄。让我给他搓背。"
"你搓了?"
"没搓。手劲试了一下。"
霍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沈大用剥蒜的手顿了顿。
"不说也行。"她又补了一句,"但你别先动手。在教里,先动手的人理亏。理亏了,我保你都难。"
"知道了。"
"还有——那个'手劲',你哪学的?"
沈大用犹豫了一下。
"墙角暗格里翻出来的册子。挨打十三式。"
霍惊鸿的茶杯停在嘴边。
"……挨打十三式?"
"嗯。一个叫什么洗剑阁弃徒写的。教人怎么挨打少受点伤。"
霍惊鸿放下茶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找东西。"
"澡堂子漏雨,我翻了三遍。"
她没再说什么。
但沈大用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他确定——是笑。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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