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安城。
暮春时节,暖风卷着满城桃絮,飘飘扬扬落了半条长街。
这座城不算京畿,却也是天南数得着的大去处。街道宽整,屋舍连绵,城门朝开暮闭,南来北往的客商、走江湖的武人、背着书箱的寒士络绎不绝。城名永安,倒也真应了大半——近些年来无大灾兵戈,市井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城南有条巷子,唤作「桃枝巷」。
巷口真就种着两株老桃树,树龄怕不下百年,枝桠斜斜伸出来,每到春末便落得一地粉白。
巷深处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没有朱门画栋,也没有石狮拱卫,只在黑漆门楣上挂了一块木匾,上面简简单单三个字:桃花馆。
馆主姓莫,名桃花。
这名字听着有些古怪,一个大男人叫桃花,永安城里不少人都拿它说笑。
有人说他是外来客,不知打哪漂泊来的;有人说他祖上曾是个不小的官,后来败落了,只留下这一座宅子;也有闲汉嚼舌根,讲莫公子定是哪个隐世高人的俗名,深藏不露。
当然,更多人只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闲公子。
此刻,院中的石桌旁。
莫桃花斜靠着一把竹椅,一身素色长衫,料子不算顶华贵,却洗得干净妥帖。他的模样生得极好,眉不浓不斜,眼如静水含光,唇角总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而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就像春风拂过桃枝,不烈,却自有一番让人愿意亲近的气度。
手里捏着一把旧折扇,扇面画的也不是什么山水猛虎,就简简单单几枝桃花,题了两句没甚名气的闲诗。
“哗啦——”
他轻轻把扇子一收,抬眼望向院墙外面飘进来的桃絮,悠悠叹了口气:“年年桃花开了又落,人倒是总比花要麻烦些。”
旁边站着一个老仆,姓周,大家都叫周伯,是这宅子原先就留下来的老人,跟着莫桃花也有些年头了。
周伯端上一碗凉好的蜜枣茶,苦着脸道:“公子,您还说笑呢。方才西市的王掌柜又派人来了,说那批山货的尾款,还想请您出面说和说和。还有城西张举人家,他家小公子被人诓去赌坊欠了债,也托人递话,想请您去调停。就连坊正都差人来过两趟……您这‘和事佬’的名头,可是越传越响咯。”
莫桃花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蜜放多了,甜得齁人。”
“哎哟,老奴下次少放。”
“至于那些事嘛……”莫桃花把茶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笑了笑,“王掌柜那点事,不过是双方都揣着小心思,一个想压价,一个想赖账,真要我出面,今天和好了,后天保不齐又闹起来。张家小公子那更是自找的,不吃一回亏,哪里知道银子来得不容易?我又不是谁的爹妈,犯不着事事都兜着。”
周伯有些不解:“可前几回,您不也帮了不少人?大伙都说您心善,本事又大。”
莫桃花摇了摇扇子,目光看向院角那一丛青草:“帮,是我乐意;不帮,也是我的本分。我来永安城,不是来当全城父母官的。”
没人知道,这个仿佛只爱晒太阳、喝茶、闲逛的莫桃花,究竟是什么来头。
就连莫桃花自己,也很少去细想那些前尘旧事。
他见过万仞高峰上的剑影,见过毒瘴弥漫的深谷,见过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阴谋,也见过江湖里一诺千金与背信弃义。拳脚、医理、人心、算计……很多东西于他而言,就像拿筷子吃饭一般自然。
但他不爱显。
就像真正会水的人,未必非要跳到浪尖上拍水花;真正跑得快的人,也不必逢人便赛一场。
他来永安,只是想寻一处舒服地方落脚,看看人间烟火,顺带着看看这花花世界究竟还有多少有意思的人和事。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亮而焦急的声音。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借过!”
莫桃花眉梢微微一动,站起身,信步走到院门边,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瞧。
桃枝巷本就不宽,此刻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人群中间倒着一个老汉,面色发青,浑身微微抽搐,手捂着胸口,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看就要喘不上气。
老汉旁边,立着一个年轻姑娘。
一身浅碧色衣裙,腰间悬着个小小的药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沾在额角,脸上满是急色。她手指飞快搭上老汉腕脉,另一只手已经从药囊里往外掏银针,可刚取出两枝,旁边一个胖妇人就叉着腰拦上来了。
“哎哎哎!你这小丫头片子干什么!随便拿针扎人?扎死了谁担得起?!”
姑娘急道:“大婶,这位老伯是心脉猝滞,再拖片刻就来不及了!我略通医理,放几针暂时吊住气息,等送到药铺还有的救!”
“通医理?谁信呐!看你这样子也不是城里有名的大夫,万一出了事,跑了我们找谁去?”胖妇人嗓门极大,转头对着周围喊,“大伙都看见了啊!可不是我们不救人,是这野丫头要拿人命开玩笑!”
周围围观之人窃窃私语。
有人心善:“要不就让她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也有人胆小:“别别别,真出了事,咱们整条巷子都要沾晦气。”
还有人抱着膀子看热闹:“报官吧,等差人来再说。”
那姑娘正是苏晚露。
她本是城郊「回春堂」的学徒,师父有事外出,她采完药回城路过桃枝巷,正好撞见这突发急症的老汉。
她性子软,却有一股子医者的执拗。明明脉象看得清清楚楚——是寒凝心脉、气机闭阻,针「璇玑」「膻中」二穴便可临时疏通气机,可架不住旁人七嘴八舌地阻拦。
她急得鼻尖冒汗,手里的银针微微发颤。
不是怕死人。
是怕自己明明能拉人一把,却被流言拦着,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从眼前溜走。
“让开。”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下意识转头。
就见莫桃花慢悠悠从桃花馆走了出来,折扇轻摇,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笑意。
“莫公子!”不少人都认得他。
永安城里,莫桃花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口碑不差——平时待人客气,偶尔也真能解决一些旁人搞不定的麻烦,在街坊之间颇有几分薄名。
胖妇人见是他,气焰稍稍收了些,但还是嘟囔:“莫公子,不是咱不近人情,这丫头来历不明,随便扎针……”
莫桃花摆了摆手,没有直接跟她争辩,目光落向苏晚露。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眼神干净,指尖捏针的姿势稳而不僵,绝非那种拿人试手的半吊子。
“姑娘可是打算刺璇玑、膻中?”他轻声问。
苏晚露一怔,抬眼看向他:“正是!公子也懂医?”
“略知皮毛罢了。”莫桃花淡淡一笑,转头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安静下来,“诸位,这老伯此刻气息已衰,等差人来、抬去药铺,少说也要两刻。两刻钟,足够一条命没了。”
他又看向那胖妇人:“真要是出了事,人是我莫桃花保的,所有干系,都算在我头上,与各位无关。如何?”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静了。
莫桃花在城里没什么权,可做人素来靠谱,从来不会胡乱许诺。
胖妇人张了张嘴,终究往后退了半步:“既然莫公子都这么说了……那、那就试试。不过话说在前头,出事可别赖我们!”
“自然。”
莫桃花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吧。”
苏晚露心里一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耽搁,迅速屈膝蹲下身。
银芒一闪,两枚细针精准落穴。
她手法干净利落,轻重得宜,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
片刻之后——
“呃……嗬……”
地上的老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青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一些,抽搐也轻了不少,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活过来了!真活过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惊呼。
胖妇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悄悄往后缩了缩,混进人群不见了。
苏晚露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酸,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又把了一遍脉,确认暂时稳住,才直起身,转头看向莫桃花:“多谢公子仗义出言,不然……晚露今日当真束手无策了。”
莫桃花摇了摇扇子,笑意温煦:“该谢的不是我,是姑娘自己没因为旁人聒噪就撒手不管。我不过是说句话而已。”
他仔细打量了她两眼。
苏晚露大约十八九岁,眉眼干净柔和,不是那种一眼就惊为天人的艳丽,却像清晨花叶上的露水,清润舒服。药囊、指上淡淡的药渍,都说明她是真的日日和草药打交道。
她不是一上来就对谁都掏心掏肺的类型,此刻眼里只有纯粹的感激,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这才是正常陌生人该有的分寸。
莫桃花很喜欢这种分寸感。
“老伯只是暂时稳住,不能久拖。”苏晚露收回银针,认真道,“得尽快抬回回春堂,用汤药慢慢调。谁能帮搭把手?我来引路。”
有两个热心汉子应声站出来,小心翼翼把老汉架起来。
苏晚露临走前,又回头望了莫桃花一眼,略一躬身:“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晚露必当答谢。”
“莫桃花。”他笑,“就住在巷里桃花馆。答谢就不必了,救人本是好事。不过姑娘日后在外行医,确实要多留心人心险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讲道理。”
“莫……桃花?”苏晚露微微一愕,随即浅浅一笑,“好名字。晚露记下了。”
她跟着众人匆匆离去,浅绿色的身影转过巷口,消失在人流之中。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只剩满地飘飞的桃絮。
周伯凑过来,小声道:“公子,这姑娘心倒是善,医术瞧着也有两下子。”
“是个干净人。”莫桃花轻轻合上折扇,“就是性子太软,以后怕是还要吃不少‘讲道理’的亏。”
他没多做留恋,转身回了院子。
他不是见一个姑娘就要动心的人。
今日不过萍水相逢,偶然搭了一句话,救了一个人。缘分这东西,来了便受,没来也不强求。
回到石桌边坐下,刚端起那碗甜得发齁的蜜枣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喧闹,而是很轻、很稳,仿佛每一步都精准落在青石板缝之间。
莫桃花耳力极好,不用看也听得出来:来者是个练家子,而且绝不是市井武师那种花架子。
“周伯,去看看是谁。”
周伯刚要动身,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礼数周全。
“来了。”周伯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一身深青色劲装,窄袖束腰,背上斜挎一柄带布鞘的长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面容清冷,眉峰微扬,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江清月。
她是独行江湖的剑客,没有门派,没有随从,独来独往。
三天前她刚入永安城,暂居城西一间小客栈。此行目的很简单:追一个盗走了昔年师门信物的叛徒。那人极狡猾,兜兜转转,线索竟隐隐指向桃枝巷附近。
江湖人办事,素来不喜惊扰寻常百姓。
她没有直接闯,而是耐着性子叩门求见。
目光扫过院里桃树,又落在那个斜倚竹椅、神态闲散的青衣男子身上。
江清月见惯了虚张声势的江湖豪客,也见惯了深藏城府的老狐狸。眼前这人……倒像个纯粹没事干晒太阳的闲公子。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警惕。
她收了收心神,抱了个江湖人特有的短揖,声音清泠如冰泉击石:
“在下江清月,一介浪迹江湖之人。冒昧登门,只为打听一事。不知公子近日,有没有见过一个左颊带疤、穿灰布短衫的汉子出入桃枝巷?那人身背一个粗布包裹,形迹鬼祟。”
莫桃花抬眼望她。
这女子的冷不是故作姿态,是常年独自行走刀光剑影里养出来的疏离。握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分明,指上有厚茧,虎口有旧伤——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痕迹。
桃花映清月,寒刃伴孤行。
一个是巷中闲客,一个是天涯孤剑。
莫桃花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慢悠悠摇了摇扇子:“江姑娘请进来说话?站在门口,路过的人可要把咱们当什么密会了。”
江清月微一迟疑。
她行事素来谨慎,本不想多做纠缠。但她看得出来:对方没有恶意,也没有那种江湖老油条惯有的虚伪。
略一颔首,她抬脚跨过门槛,却始终没有松开握在剑柄上的手,全身气机暗蓄,随时可出剑。
这不是不信任莫桃花,是一个独行剑客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不必多扰。”江清月站定在院中,开门见山,“那人唤作刀疤六,偷了我师门一件要紧之物,手上还沾过两条人命。我追踪两州之地才到永安,线索指向这一带。”
莫桃花微微偏头,回想片刻。
“左颊带疤,灰短衫?”他缓缓道,“今日辰时末,我确实见过这么一个人,鬼鬼祟祟溜进巷尾那间久无人居的废宅。不过我没太在意——永安城来来往往的怪人多了去了。”
江清月眸中寒光一闪:“废宅?”
“就是巷尾那堵塌了半面墙的院子。”莫桃花随手一指方向,“不过姑娘要小心,那废宅后面连着一条暗沟,直通外城河道,若是惊动了他,这人极有可能顺水遁走。”
江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追了这么久,无数次线索中断,万万没想到,答案居然落在一个闲散公子嘴里。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人不仅说了位置,连后路都清清楚楚。
他到底只是记性好,还是……别的什么?
她压下心底疑云,郑重一抱拳:“多谢公子据实相告。大恩不言谢,江清月记下了。若能追回失物,来日或许再来拜谢。”
说完,她不再多留,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风掠出院门,朝着巷尾疾奔而去。
身法快而不乱,连落步都尽量放轻,生怕打草惊蛇。
周伯看得咂舌:“好家伙!这姑娘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江湖人啊!公子,您就这么告诉她了?万一那刀疤六真凶得很,会不会给咱们惹麻烦?”
莫桃花笑了笑,重新靠回竹椅上,目光望向墙外飘来的桃花碎瓣。
“麻烦躲是躲不完的。再说——”
他轻轻扇了扇风,语气轻淡:“那刀疤六就算真的想跑,也跑不出永安城。”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有些实力,不必说出口。
就像春风不必告诉桃花「我能吹开你」,它只需要吹过去就够了。
周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公子,城西聚宝坊的顾老板差人送帖子来,说是后天午后在坊内设宴,想请您过去坐坐,谈谈一桩跨河漕运的事。”
莫桃花指尖轻轻敲着扇骨,若有所思。
顾晴棠。
永安城里有名的女东家,聚宝坊的掌事人,年纪不大,却把一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城中不少人都不敢小觑的角色。
他和顾晴棠仅仅是打过两回照面,说过几句话,谈不上熟络。
“漕运?”莫桃花眯了眯眼,“看来永安这潭看似平静的水,是要慢慢活起来咯。”
他没有立刻决定去不去。
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
苏晚露是晨露,干净柔软;江清月是孤月,冷冽锋利;那顾晴棠,又会是哪一种光景?
不知道。
也不必急着知道。
莫桃花合上折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周伯,把那碗甜得要死的蜜枣茶倒了,换壶淡茶来。后天的帖子……先搁着,到时候再说。”
“哎!好嘞公子!”
夕阳斜斜落进桃枝巷,粉白桃絮在金色光尘里悠悠飞舞。
桃花馆的门半掩着。
而永安城里的风波,才刚刚掀开薄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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