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轻拂,落了满院残桃。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桃枝巷的烟火气准时苏醒。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顺着巷口漫进来,混着院里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桃香,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
莫桃花搬了张竹桌坐在桃树下,一壶粗茶,一碟炒南瓜子。
别人晨起忙生计,他晨起只忙怎么打发时间。
周伯扫完地,捧着那张帖子过来,放在石桌上:“公子,聚宝坊那帖子还在呢。后天午后,顾老板请您过去坐坐。”
“嗯,看见了。”莫桃花捏起一颗瓜子,轻轻嗑开。
“这顾晴棠可不一般。”周伯唠起了闲话,“二十出头一个女子,手里攥着永安大半南北货,水路陆路都有她的人。府衙要采买物资、城里大户办货,十有八九要走聚宝坊。据说这人眼尖心狠,算得比算盘还精,没那么好打交道。”
莫桃花淡淡一笑:“能在这地方撑起这么大一摊,哪有好打交道的?越是光鲜,底下窟窿和绊子就越多。无事递帖,多半是遇上跨不过去的坎了。”
他没拍板去不去,只把帖子往边上一推:“到时候再说。”
……
一晃便是第三天午后。
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烈。
巷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没有鸣锣,没有大呼小叫,却引得不少路人偷偷侧目——在永安,谁都认得聚宝坊顾老板的车。
车帘一掀。
顾晴棠弯腰下来。
月白束腰长裙,裙摆缀着细碎云纹,一支素玉簪绾住乌云般的长发。不艳、不怯,是常年周旋于官、商、三教九流之间练出来的气色:明亮、警觉,每一根神经都习惯性留着三分余地。
她不是来拜神的,她是来找人问问路的。
身后两个青衣侍女垂手而立,还有一个穿长衫、戴小帽的管事也跟着下了车。
管事低声劝:“小姐,真要亲自进这巷子?咱们派人把他请到坊里,已经是给足脸面了。这人不过是巷子里一个有名的‘和事佬’,未必真有本事。万一传出去……”
顾晴棠微微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半露的黑漆院门。
“我不是去拜高人,是去探个人。”
她声音不高,条理清清楚楚:
“这两年我留心过莫桃花好几回。城南粮价那回,不是他出手摆平,只是他当众点破了粮商互相绑价的死穴;西市两帮货头斗殴,也不是他压服众人,是他把两边藏着的利害摊开了。”
“他从不出头揽事,却总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一层。这种人,值得我亲自跑一趟。但记住——值得请教不等于可以全信。咱们是商人,凡事要讲凭据。”
管事点点头,不再多言。
顾晴棠整了整衣袖,走上前,轻轻叩门:“咚咚咚。”
院门开了。
周伯连忙躬身:“顾老板大驾光临,快请进。”
进了院子,顾晴棠一眼就看见了桃树下的那个人。
素色长衫,斜倚竹椅,手里半举着茶杯,嘴角那点笑意不热也不冷,像春风拂过桃树,看着随和,却摸不透深浅。
没有仙风道骨,没有气势逼人。
就像一个真的闲得发慌、天天晒太阳的闲人。
可顾晴棠没敢有半分轻慢——她见过太多人,越急着露本事的,本事越小;越像没事人的,越藏东西。
“莫公子,冒昧叨扰。”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顾老板客气,请坐。”莫桃花抬手示意石凳,顺手给她斟了一杯淡茶,“巷子里粗茶,别嫌寡淡。”
顾晴棠落座,侍女和管事都守在院门口,不往里面多踏一步。
她也不绕大弯,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是为漕运一事。”
莫桃花抬了抬眉:“跨河那条新道?我倒听过几句风声,说船老是出事。”
“正是。”
一说起正事,顾晴棠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我花了大价钱,打通上下关节,拿下来永安到临溪的河道通行许可。算过账:走水路能省近四成运费,本来是一步活棋。”
“可从半月前开始邪门了——前后七条货船,都是晴好天气,水面平静,没有暗礁记录,走着走着忽然就歪了,船底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接着进水倾覆。”
“我派了会水的熟手下去摸,官府水哨也查过两回,石头、暗桩、水匪窝,什么都没找到。”
“船夫们私下说河里有水鬼;坊间说我动了河神的财气;有老商户劝我趁早收手。可合同签了,定金付了,几十条船、上百号船夫指着这条路吃饭。”
她看向莫桃花:
“城里不少人说公子善于看破局,我便过来,想听听以公子之见,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我不会听一句就当真,只是多要一个思路。真要定案,还得拿出实据。”
这话就对了——精明商人,求思路,不求“神谕”。
莫桃花指尖轻轻敲着杯沿,没有立刻开口。
他当然没有开天眼直接看见河底。
但这几天喝茶闲逛时,他有意无意听了不少船夫、挑夫、渡口闲汉的闲话,攒下了一堆细碎线索:
翻船全是吃水超过三尺的重载货船;
本地小渔舟、撒网的扁舟天天来回,一条没翻;
出事点固定在河道中段那片平缓浅滩;
好几次翻船前,都有人看见上游芦苇湾夜里有小划子出没;
沉船之后,从来没人捞上来什么特别东西——不是没有,是那东西本身就极难看见。
他慢慢开口,语气不是“我已经知道答案”,而是“我根据这些痕迹,可以推一个最合逻辑的猜想”:
“我没下过河,更没有什么神通。只是听多了渡口闲话,有一个猜想——只算猜想,顾老板一定要去验,别直接信我。”
顾晴棠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如果是暗流、暗礁、水怪,那应该大小船不分,随机出事。渔舟没事,偏偏重载货船出事,说明危险藏在水下一个特定深度。”
莫桃花缓缓说道:
“我从前在别处见过一种阴路子——用极坚韧、细如发丝的牛筋混着麻丝,浸过桐油,不腐不烂,颜色又近水色。拉成一张大网,两端固定在河底暗石上,高度刚好卡在水下三尺往下一点。”
“小船吃水浅,船底从网上方滑过去,什么事没有;重载货船吃水深,船龙骨、舵叶一刮进网眼里,船往前冲,网就瞬间绷紧。不是一下子撕裂,是强行拽偏船身、卡死船舵,再慢慢把水灌进来。”
“网丝太细,水下浑浊,潜水的人睁着眼也未必看得见;事后还可以夜里过来收、放,不留物证。”
“这不是天灾,更不是水鬼——是有人在河道上设了一道看不见的关卡,专门卡你聚宝坊的脖子。”
说完,莫桃花端起茶抿了一口,补充一句:
“但我再强调一遍:这只是推论,不是定论。我没去现场看过,不能打包票。”
顾晴棠听完,心脏猛地一沉,但她没有立刻起身道谢、更没有说出什么“家业尽归公子”这种昏话。
她是商人,本能地开始复盘、校验这个猜想:
吃水深度、出事位置、夜划子的传闻、查不出痕迹……
每一条,居然都能对上!
可她依旧冷静:
“公子这个推论,确实把所有怪事串起来了。但没亲眼看见网,就不能当成事实。”
她转头吩咐门口的管事:“刘管事,回去立刻安排:挑最懂水性、嘴最严的人,备上浸了白矾的粗麻绳、带钩的探杆;夜里从芦苇湾悄悄绕过去,不要打灯,顺着三尺深度横向拉探。真有东西,钩子就能挂住。切记——没实据之前,不要对外声张半个字。”
刘管事躬身:“是,小姐。”
吩咐完,顾晴棠才重新看向莫桃花,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却不是狂热崇拜:
“多谢公子给出一条极有价值的方向。若真探到了网,这份人情我认;就算探不到,也帮我排除了一个思路,同样有用。”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石桌上——不薄,但绝不是倾家荡产那种疯狂答谢,是一个商人对「高价值咨询」合理的酬谢:
“一点薄酬,算是我聚宝坊请教思路的茶水钱。公子不要觉得见外,我们生意人,讲究一个‘事有对价’。”
莫桃花扫了一眼,没有推来推去,也没有急着收:
“钱先放这儿。等你们查实再说。万一是我猜错了,这钱我可不敢拿。”
顾晴棠微微一笑:“公子坦荡。不管对错,今天这番话都值这个价。何况——就算真有网,也只是看见了‘机关’,未必抓得到放网的人。”
她看得很深:
“能不动声色在官管河道布这种大阵,不是几个水匪就能干成的。要么是城里老牌商帮,眼红我抢水路;要么……有更深的根子,说不定连水驿巡检里都有人打掩护。真要查幕后,路还长着呢。”
莫桃花点点头,很欣赏她这份清醒:
“顾老板看得明白。机关好破,人心难抓。”
顾晴棠站起身,微微欠身:
“今日不多久留,我要回去安排探河。往后若有疑难,晴棠或许会常来桃花馆讨杯茶喝——不是来依附谁,是我觉得,跟看得通透的人聊几句,少踩许多坑。当然,来不来、说不说,全凭公子心意,绝不叨扰。”
没有“万死不辞”,没有“尽归调遣”,更没有莫名其妙的情愫。
只是一个精明强者,识别出另一个有眼光的人,主动递出了一个对等结交的橄榄枝。
莫桃花笑了,抬手虚引:
“随时欢迎。桃花馆这扇门,本来就不锁死。”
顾晴棠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步履稳健地上了马车。
车轮声渐远。
周伯凑过来,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咂舌:“这位顾老板……倒是真沉得住气!换旁人听这么一说,说不定当场就慌神了。”
“这才对。”莫桃花把银票推到一边,“一个能撑下聚宝坊的人,哪能听三言两语就全盘托付?她信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逻辑。至于河底下到底有没有那张网……咱们就等消息好了。”
风穿过桃枝,几片残瓣慢悠悠飘落在石桌上。
永安城的水,确实浑了。
河道里的网,只是露出水面的第一根丝线;丝线后面,藏着谁,要干什么,现在还没人说得清。
而桃花馆的这位闲客,无意做什么执棋人,只是偶尔,愿意给迷路的人指一条可以去验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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