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
陈天坐在最后一排,正在把笔记本合上。教室外有人喊了一声。陈天没听清喊的什么。前排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缩回座位上。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很重,很急。
孙立走进教室。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子很短,胳膊上的肌肉鼓着。他脖子上的那道疤在光线下显得更红。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最后一排。落在陈天身上。
“陈天。”
陈天站起来。
孙立站在讲台旁边。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点什么东西。他看着陈天。他看了两秒。
“出来。”
陈天走出座位。他走过过道。他走过赵坤的座位。赵坤低着头,没看他。他走到讲台旁边。孙立转身往外走。陈天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教室。走过楼道。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孙立走在前头,步子很大。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腿轻,重心偏在右侧。每一步都是。陈天跟在他后面,看见了。
他们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没有人。上午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跑道上的裂缝被照得很清楚。远处有几个学生站在教学楼门口往这边看,不敢过来。
孙立走到操场中央。他停下来。他转过身。
“跪下。”他说。
陈天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孙立说,“跪三个小时。”
陈天站在那里。他的脚没动。
“我犯了什么错?”
孙立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陈天面前。他比陈天矮一点,但他站得很近。
“你昨天打了赵坤。”他说。
“是他先动的手。”
“我不管谁先动的手。”孙立说,“青岚的校规,学生之间不得私斗。你打了人,你就要受罚。”
“赵坤也打了人。”
孙立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右手食指还在微微动着。
“赵坤我已经处理了。”他说,“现在处理你。”
“他处理的是什么?”
“这你不用管。”孙立说,“你跪不跪?”
陈天看着他。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灰。有一片枯叶从他们中间飘过去。
“我不跪。”
孙立的表情没有变。他转过身,往操场边上走。他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棵老樟树下面。树下有一张石凳。他坐下了。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陈天。
“你不跪也行。”他说,“你站着。站到我说可以走为止。你站着,我坐着。咱们看看谁耗得过谁。”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阳光里散开,淡蓝色的。
陈天站在操场中央。
太阳从头顶往西移。他站着。他的影子在他脚下,短短的。操场上很安静。没有人。远处教学楼门口的几个人已经走了。风吹过来,吹动樟树的叶子,哗哗响。
孙立坐在石凳上。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抽得不快。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陈天站着。
他站得很直。他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匀。
他想起老周教他的站桩。他从上往下放松。他的肩膀松下来。他的背松下来。他的腰松下来。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他把重心沉到脚底。
他站着。他站了很久。
太阳升到头顶。正午。操场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让远处的景物有点扭曲。陈天的额头上开始出汗。汗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地上。他擦了擦。他继续站着。
孙立坐在树荫下。他看了看表。
“一个小时了。”他说,“还有两个小时。”
陈天没有说话。
他站着。他的腿开始发酸。小腿后面那根筋绷得很紧。他试着调整了一下重心。他微微动了一下脚。但身体还是站得很直。
他想起孙立走路的样子。左腿落地比右腿轻。重心偏右。他想起孙立站在讲台旁边的时候,右手食指在微微动。他想起孙立刚才转身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
他记住了这些东西。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收好。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他把它们记住了。
太阳继续往西移。
操场上的热气越来越重。陈天的衣服湿透了。汗从后颈流下来,沿着脊椎往下。流到第七节的时候,他感觉到骨碑在发热。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应他的汗。
他站着。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他的脚底发麻。他咬着牙。他把重心换了一下。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他站着。
孙立坐在石凳上。他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半根,掐灭了。他站起来,走到操场边上。他站在那里。他看着陈天。
“两个半小时了。”他说,“还有半个小时。”
陈天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他的前方是教学楼。教学楼墙上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窗帘是淡蓝色的。
他站着。
他的腿在抖。他的膝盖在抖。他的整个身体在往下沉。但他没有跪。他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前移。他把重量放在前脚掌上。他的后脚跟微微离地。他站着。
孙立站在操场边上。他看着陈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石凳。他坐下。
“时间到了。”他说。
陈天站在操场中央。他站了三分钟。然后他动了一下脚。他活动了一下膝盖。他慢慢走到操场边上。他坐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
他的腿麻了。他坐了一会儿。他用手捶了捶小腿。捶了两下。他站起来。他走回教学楼。
他走上二楼。他走进教室。教室里在上课。语文课。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他翻开书。
他的手在抖。他拿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抖出一小团墨点。他把那页撕下来,重新写。
那天下午,他照常去训练场。赵坤不在。他一个人练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他想起白天的事。孙立让他跪。他没有跪。他站了三个小时。他的腿到现在还在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图还在。
他闭上眼。他想起孙立走路的样子。左腿落地比右腿轻。重心偏右。右手食指在动。左肩比右肩低。
他把这些东西又过了一遍。他把它们收好。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腿不酸了。他坐起来。他摸了摸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穿好衣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他开始跑步。他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
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
散了。
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他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宿舍。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
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肩井穴与膻中穴之间的通路”。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他的手不抖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教室。落在他的书页上。他的影子落在纸上。淡淡的。
他坐在那里。他开始看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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