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武道基础理论。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讲的是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行规律。陈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头记笔记。他的笔在纸上写得很工整。窗口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把粉笔搁在讲台上，走出教室。教室里一下吵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聊天，有人往门口走。陈天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等人走了一些，才慢慢把课本收进书包。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
他往外走。他走过第三排。赵坤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赵坤不在。
陈天走出教室。他下楼。他走出教学楼。他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在教学楼后面。他走到场地边上的时候，看见有人在那里。
赵坤在。
赵坤站在场地中央。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背心很紧，勒着他身上的肌肉。他手里拿着那根木棍，正在跟对面一个人对练。对面那个人是矮个子男生，陈天见过几次，总跟在赵坤后面。矮个子拿着木刀，摆着架势。赵坤用木棍轻轻一挑，矮个子的木刀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手太软。”赵坤说，“你拿刀的手，一挑就飞。你拿它干什么？”
矮个子弯腰把木刀捡起来。
赵坤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场地，落在陈天身上。
陈天站在场地边上。他背着书包。他正在看铁柱上那些缠着的布条，布条上写着以前学生的名字。
赵坤看着他。他看了两秒。他把木棍扛在肩上，朝陈天走过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过来。
“又来了。”赵坤说。
陈天看着他。
“你天天来。”赵坤说，“练出什么来了？”
陈天没有说话。
赵坤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笃”的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陈天面前。他比陈天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他低着头看他。
“我问你话呢。”赵坤说，“练出什么来了？”
“练拳。”陈天说。
赵坤笑了一声。他身后的人跟着笑。
“练拳。”赵坤重复了一遍。他把木棍扔给身后的人。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腕很粗，转动的时候骨节咔咔响。“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
他站到场地中央。
“来。”他说。
陈天看着他。
“来啊。”赵坤说，“你不是天天练吗？让我看看。”
他身后的人起哄。
“坤哥要考你了。”
“快上啊，让坤哥看看你这半个月练出什么来了。”
陈天站在场地边上。他站了一会儿。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他走到场地边上的垫子旁边，把书包放在垫子上。他把校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走到场地中央。他站在赵坤对面。
两个人相隔三步。
赵坤站在那里。他的站姿很松。重心落在前脚，后脚虚点着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臂上的肌肉鼓着。他根本不需要准备。
“来。”赵坤说。
陈天出了第一拳。
他打的是直拳。右拳，从腰间升起，打向赵坤的面门。他的拳很快。他练了三年，这一拳打得标准、干净。拳风带起了一点声音。
赵坤没有躲。他等到陈天的拳快到面前的时候，左手抬起来，轻轻一拨。陈天的拳被拨偏了。他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
赵坤的右拳跟着来了。
陈天看见了。
赵坤的右肩沉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陈天看见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自己动了。他侧身。赵坤的右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吹在他的脸上，凉的。
赵坤愣了一下。
陈天没有还手。他退了一步。他看着赵坤。
赵坤站在他面前。他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能躲开。
“躲得挺快。”他说。
他身后的人安静了一瞬。
赵坤又出了第二拳。这次是勾拳。右拳从下往上打。陈天看见了——赵坤的左脚会先往外撇。赵坤的左脚撇了。陈天往后撤了半步。赵坤的勾拳打空了。他的拳从陈天的下巴前面划过去，空气被划出一声轻响。
赵坤的脚踩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他的呼吸重了。他看着陈天。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有点意思。”
他身后的人也开始议论。
“他躲了两拳？”
“运气吧。”
“坤哥没认真。”
赵坤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他把重心重新调整了一下。他的站姿变了。之前是松的。现在紧了。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脚尖点地。他的左手抬起来，护在胸前。这是认真起来的架势。
“再来。”他说。
陈天看着他。他知道赵坤认真了。认真起来的赵坤和之前的赵坤不一样。之前的赵坤是在玩。现在他在打。
赵坤动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他冲到陈天面前。第一拳打向面门。陈天侧身。第二拳打向肋部。陈天往后撤。第三拳打向胸口。陈天没来得及完全躲开。那一拳擦到了他的左肩。他的左肩被擦得往旁边一歪，身体失去了平衡。
赵坤跟上来。第四拳打在他的右肋上。那一拳很重。陈天闷哼了一声。他退了两步。他的右肋在疼。
赵坤没有停。第五拳来了。打向腹部。陈天弯下腰。赵坤的膝盖顶上来。顶在他的胸口。陈天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他撞在铁柱上。麻绳勒在他的背上。他顺着铁柱滑下来。他坐在地上。
“起来。”赵坤说。
他身后的人在笑。
“我说了，他不行。”
“坤哥认真了，他就倒了。”
“起来。”赵坤说。
陈天坐在地上。他的胸口在疼。他的嘴里有血腥味。他喘了几口气。他撑着铁柱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站直了。他看着赵坤。
“再来。”他说。
赵坤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还能站起来。他看了陈天两秒。
“行。”他说。
赵坤动了。
他这次没有留手。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陈天躲开了第一拳。躲开了第二拳。第三拳打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肩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赵坤的第四拳来了。陈天没有躲。他迎着拳上去了。
赵坤的右拳打过来之前，他的右脚会先碾一下地。
陈天看见了。
赵坤的右脚碾了地。
陈天在那半瞬间里，侧了身。赵坤的右拳从他脸前过去。陈天没有退。他往前踏了一步。他冲进了赵坤的攻击范围。
赵坤的右手还在往前打。他的身体重心往前倾。他的左侧空了。
陈天出拳。
他用左手。他的左拳从下往上打，打向赵坤的肋部。那是赵坤每次出右拳之后都会露出的空当。他右拳打出去的时候，右肩往前送，左肋会空出来。空了大概半秒。
陈天的拳打在了那个空当里。
他的拳面撞在赵坤的肋部。他感觉到赵坤的肋骨在他的拳头下面弯了一下。赵坤闷哼了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右拳停在半空，打不下去了。
陈天没有停。
他第二拳打向赵坤的胸口。赵坤往后退了一步。陈天跟上去。第三拳打向赵坤的下巴。赵坤的头往后仰。陈天的手肘砸下去，砸在赵坤的后颈。
赵坤倒下了。
他趴在水泥地上。他的脸贴着地。他的身体抽了一下。他想爬起来。他的手臂撑着地，撑了一下，又滑了。他趴在地上，喘着气。
训练场安静了。
赵坤身后那几个人全都愣住了。他们张着嘴。有人手里还拿着木棍，木棍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陈天站在场地中央。
他喘着气。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他的右肋在疼。他的嘴角裂了，有血渗出来。他的校服上沾了灰。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赵坤。
“你输了。”他说。
赵坤趴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地。他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天站在场地中央。他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他走到场地边上。他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他背上。他往训练场外走。
他走过那几个人身边。那几个人没有拦他。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
陈天走出训练场。他走到操场上。天已经暗了。西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路灯还没亮。
他走到操场中央。他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拳面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指节上。他用右手把左手的手背擦了擦。血擦不掉。
他站在那里。他喘着气。他闭着眼。
他想起刚才那一拳。他的左拳打中赵坤肋部的时候，他感觉到骨头在拳头下面弯了一下。那半秒的空当。他看见了。然后他打中了。
他睁开眼。他摸了摸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那里在发热。烫的。
“看见了。”他低声说。
骨碑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发热。
陈天走出操场。他往宿舍楼走。他上楼。他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
他把书包放下。他把校服脱下来。左肩那里有一块青紫。他按了一下。疼。右肋那里也有一块。他站起来，走到洗脸盆旁边。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拳面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痛。他把手擦干。
他坐在床上。他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赵坤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几个人愣住的样子。想起他走出训练场的时候，没有人拦他。
他躺下来。他闭上眼。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他看着那块水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图还在。
他闭上眼。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宿舍里没有人听见。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操场跑步。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看见赵坤站在操场边上。赵坤一个人。他穿着校服。他的左肋那里鼓着，像是缠了绷带。他站在操场边上的单杠下面，看着陈天跑过来。
陈天跑过去。他跑到赵坤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跑。
赵坤没有拦他。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天的背影。他看了很久。
陈天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站在操场边上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
散了。
他睁开眼。他看见赵坤还站在单杠下面。赵坤看着他。他们隔着半个操场。
陈天转过身。他往宿舍走。
他走回宿舍。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
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
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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