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陈天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收进去。收完最后一本,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往外走。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他还有一样东西留在出租屋。
是母亲的病历本。一个棕色的硬壳本,封面上印着医院的名称。里面有母亲从确诊到最后一次的每一次检查记录。字迹是医生写的,潦草,但能看清。他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带。他那时候走得太急,只拿了照片、银行卡和笔记本。病历本还在抽屉的最里面。
他要去拿。
他出了校门。天还亮着。他沿着老街往北走。走到南门桥,过了桥,往老区走。他走过临江大道。大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他走过那家修车铺。铺子还开着,那两个下棋的男人还在。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位置。右边那个男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暗。他走过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正在择菜。她择的是一把菠菜,叶子上还带着泥。他走过那个垃圾桶。垃圾桶被清过了,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
他走到自家楼下。
天已经暗了。老楼的窗户里陆陆续续亮起灯。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三楼的窗户是黑的。
以前这个时候,三楼的窗户会亮灯。王建国下班早,一般六点就回来了。他会开着电视,声音很大。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的。
今天窗户是黑的。
陈天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他走上楼。楼道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上楼。楼梯很陡。他走到三楼。他站在家门口。
门上的锁换了。
旧的锁是铜的,用了几十年了,锁体上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陈天熟悉那把锁。他插钥匙的时候要往左拧两下,第三下才到位。他闭着眼都能开。
现在那把锁没有了。门上装的是一把新锁。银色的,不锈钢的。锁体很亮,反着楼道里那点微弱的光。锁孔的形状跟旧的不一样。新锁是月牙形的锁孔。
陈天从兜里掏出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插不进去。钥匙的形状不对。
他站在那里。他把钥匙拔出来,又看了一眼。钥匙还是那把钥匙。他母亲留下的那串。上面有两把。一把是家门的,一把是学校柜子的。他把家门的钥匙又插了一下。还是插不进去。
他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
里面有脚步声。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走到门口,停了。
“谁?”一个声音。男声,很哑。不是王建国。
“我找王建国。”陈天说。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旧的汗衫。他打量了陈天一眼。
“王建国搬走了。”他说。
陈天看着他。“什么时候搬的?”
“上礼拜。”那人说,“他把房子租给我了。你找他什么事?”
“我有东西在里面。”
那人皱起眉。“什么东西?”
“抽屉里的。一个病历本。”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门开大了一点。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你什么时候搬走的?”
“上个月。”
“那你的东西早没了。”那人说,“王建国搬走的时候,把东西都清了。剩下的都扔了。我进来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陈天站在那里。他看着门里面。门里面是他熟悉的客厅。但沙发换了。原来那张灰色的旧沙发不见了,换了一张黑色的皮沙发。茶几也换了。电视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电视换了一台更大的。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新的挂历。挂历是山水画,底下印着日期。
那个地方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扔哪了?”他问。
“楼下垃圾堆。”那人说,“早清了。每天有车来拉。”
陈天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那人问。
“没有了。”
那人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门锁扣上了。
陈天站在楼道里。楼道很暗。他站在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下楼。
他走到楼下。他站在楼门口。他往左看。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垃圾站。是水泥砌的,上面有一块铁皮盖子。旁边停着一辆垃圾车,车是空的,司机不在。
他走过去。他掀开铁皮盖子。垃圾桶里是空的。被清过了。
他站在那里。铁皮盖子的边缘硌着他的手。他松开手。盖子落回去,发出一声响。
他站在垃圾站前面。他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他往回走。
他走上临江大道。天全黑了。路灯亮着。他走在人行道上。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南门桥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江水是黑的。看不见流动。远处有几盏灯火。他看着那些灯火,看了一会儿。
他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他看了一把,又看了另一把。他把家门那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摘下来。他捏着钥匙,看了看。钥匙是铜的,用久了,磨得发亮。他捏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扔了出去。
钥匙在月光里翻了个身。银色的闪了一下。落进江水。没有声音。
他把剩下那把钥匙放回兜里。他直起身。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青岚武校。他推开铁栅栏门。他走过操场。他走到宿舍楼下面。他停下来。他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一楼亮着灯。二楼有几个窗户亮着。三楼是黑的。
他没有上楼。
他转身。他往教学楼后面走。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训练场。他走过训练场。训练场后面有一间小屋子。是器材室。器材室的门是木头的,门上有块小牌子,写着“器材室”。门没有锁。锁坏了,只剩一个锁扣,挂在门框上。
他推开门。
器材室里很暗。他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里能看清里面的东西。靠墙堆着一摞旧垫子。垫子是蓝色的,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海绵。角落里放着几根木棍和几把木刀。墙角有一张旧长凳。长凳上落着灰。
他走进去。他把书包放在长凳上。他把那摞垫子搬下来。他在地上铺了四块垫子,铺成一个能躺下的宽度。他把剩下的垫子靠在墙边当枕头。
他坐下来。他坐在垫子上。他脱了鞋。他把鞋放在旁边。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渗过水,留下一道灰褐色的痕迹。他从那道痕迹里能看出这间屋子漏过雨。
他躺在垫子上。垫子很薄。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地面的凉。他把手放在胸口上。他闭着眼。
他想起那个病历本。棕色的硬壳本。里面有母亲每一次检查的记录。最后一次的日期,是母亲走的前一天。那一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医生的字,潦草。他那时候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行字写的是: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那行字记了很久。
他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他看着那道水渍留下的灰褐色痕迹。
他想起母亲。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在医院里。母亲躺在床上。她的脸色很白。她的手上插着针,针管连着输液瓶。她看见他进来,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她伸出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陈天。”她说,“妈妈可能不能陪你了。”
他说:“妈妈你别乱说。”
母亲笑了。她没再说。她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她的手越来越凉。后来护士进来,让家属出去。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看着他。她还在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笑。
陈天躺在垫子上。他睁着眼。他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水泥的,上面有灰。他的脸贴着墙。墙是凉的。
他闭上眼。
他慢慢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器材室的窗户朝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亮。他坐起来。他的背有点酸。他穿好鞋。他把垫子搬回去,靠墙摞好。他把长凳上的书包拿起来。他背上。他走出器材室。
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站在器材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宿舍楼。他上楼。他推开门。宿舍里没有人。他洗了脸。他拿着课本。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他看着窗外。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拳。有人在笑。
他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他继续看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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