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在器材室住了三天。
白天上课。下午去训练场。晚上在操场上练拳到十点。练完回器材室。垫子太薄,后背硌得疼。他睡在长凳上试过一次,长凳太窄,翻身会掉下来。他还是睡垫子。他把校服叠起来当枕头。早上醒来的时候,校服上会有一层灰。
三天里没有人来过器材室。
第四天早上,陈天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正站在操场上。
周正站在操场边上的单杠下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着陈天从器材室里走出来。陈天站定了。他看着周正。周正也看着他。
周正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他走过来。他走到陈天面前,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器材室的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靠墙摞着的垫子,还有长凳上那个凹下去的印子。那是陈天睡了三天的地方。
“你住这儿?”周正问。
陈天没有回答。
周正看着他。他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跟我来。”
陈天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进教学楼。上了二楼。走过楼道。走到教务处门口。周正推开门。陈天跟着进去。教务处的窗户开着,晨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旧办公桌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关着。
周正走到办公桌后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那串钥匙很旧,钥匙圈生锈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翻了几下,摘下一把。那把钥匙是铁的,比一般的钥匙长一点,齿很密。
“器材室旁边有一间空屋子。”周正说,“以前是仓库。我收拾过,通了水电。床是从旧宿舍搬过去的。被褥在柜子里。”
他把钥匙推到桌子中间。
陈天看着那把钥匙。
“为什么?”他问。
周正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串钥匙放回抽屉。他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有茧。他的小臂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你那天来办转学。”他说,“我看了你的手。”
陈天没说话。
“你手上那层茧,不是在青岚练出来的。青岚的学生练不出那种茧。”周正说,“那种茧得三年以上。每天练。练到磨破。磨破了长好。长好了再磨。反复磨。才能磨出来。”
他看着陈天。
“一个‘无’,练了三年,练出那种茧。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天看着他。他没有回答。
“我不问你身上有什么。”周正说,“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是‘无’。但你在我的学校里。青岚的学生,我管。”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外面是操场。早上的阳光照在操场上,跑道上有人在跑步。
“那间屋子很久没人住了。”他说,“你去看看。不喜欢就还睡器材室。”
陈天走到桌前。他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凉的。他捏在手里。
“谢谢。”他说。
周正没有回头。“去吧。”
陈天走出教务处。他沿着楼道往外走。他下楼。他走出教学楼。他往器材室的方向走。器材室旁边果然有一间屋子。他以前没注意过。
那是一间很小的小屋。门是木头的,门板上过漆,是暗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上有一把锁。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锁芯有点涩,拧的时候有阻力。他推开门。
屋子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走进去。屋子不大,比器材室还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板是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发黄了,日期看不清。床边有一个小桌子。桌子是旧式的,抽屉拉手断了一半。桌子旁边有一把木椅。椅子腿不平,有一条腿下面垫着折好的纸。窗户朝南。窗框是木头的,玻璃上有一层灰。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陈天走过去。他拿起那样东西。
是一个杯子。白瓷的,上面印着竹子的图案。杯子里有一层灰。他把灰倒掉。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走到床边。他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个柜子。柜子里有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褥子是灰色的,被子的被面是蓝白格子的。他把它们拿出来。褥子有点潮。他把褥子搭在窗台上晒。被子搭在椅子上。枕头放在床上。
他站起来。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床。小桌子。木椅。窗户。墙角有一个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是一个水泥砌的水池。水池里有锈迹。他拧了一下水龙头。水出来了。刚开始是黄的,放了一会儿,变清了。水是凉的。
他把水龙头关上。他走到窗前。他把窗户打开。窗户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草的味道。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单杠下面练引体向上。有人在沙坑边上坐着。
他站在窗前。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他走出屋子。他回器材室拿书包。他把书包背回来。他放在小桌子上。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把它们摞在小桌子上。他把文具盒放在书旁边。他把母亲买的水杯拿出来。杯子上印着熊猫。他把这个杯子和窗台上捡的那个白瓷杯并排放着。
他把旧信封放在枕头下面。他用手按了按,感觉到信封的轮廓。
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他站在屋子中央。他看着这间屋子。很小。很旧。但门能锁。窗户能关。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水龙头。
他坐下来。他坐在床上。床板很硬。但比垫子好。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把褥子从窗台上收回来。他把褥子铺在床上。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他把枕头放在床头。
他走出屋子。他把门锁上。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他往教学楼走。
那天下午,他照常去了训练场。赵坤不在。他一个人练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操场练拳。他回到那间屋子。他坐在床上。他闭着眼。他想起周正说的那句话。
“青岚的学生,我管。”
他睁开眼。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窗户的右上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长长的亮。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往外看。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灯光是昏黄的。远处教学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
他回到床上。他躺下来。床板很硬。但比垫子好。他闭上眼。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在医院里握住他的手。想起她的手很凉。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妈妈可能不能陪你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水泥的,上面有灰。他的脸离墙很近。他能闻到墙上的味道。旧水泥的味道。干的。没有别的。
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他坐起来。他穿上校服。他走出屋子。他把门锁上。他往操场走。
操场上阳光很好。他走到操场边上。他开始跑步。他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
散了。
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那间屋子。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屋子。他把门锁上。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教室。落在他的书页上。他的影子落在纸上。淡淡的。
他坐在那里。他开始看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他的口袋里,那把铁钥匙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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