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在拳场打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打了六场。赢了四场,输了两场。输的那两场,一场是对一个退役的武馆弟子,拳法扎实,根基深厚,陈天被打倒了四次;一场是对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力量差距太大,他打不动对方,最后被一肘砸在太阳穴上,眼前一黑就倒了。
赢的四场,他赢得都不轻松。每一场都要挨打,每一场都要流血。但他摸清了一件事——拳场里的人,大部分都有习惯。打拳的习惯,走路的习惯,呼吸的习惯。这些习惯藏在他们的动作里,很细微,但陈天能看见。
他靠这个赢了四场。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第六场打完那天晚上,他坐在报名台旁边。瘦子正在整理表格。陈天看着他。
“下一场,我想打个强的。”
瘦子抬起头。“什么强的?”
“最强的。”
瘦子看了他一眼。他放下手里的笔。“你说铁牛?”
陈天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铁牛是谁?”
瘦子的表情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铁牛是城南拳场最能打的人。打了两年,只输过一场。源能阶三段。”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
“能安排吗?”
瘦子看着他。“你想打铁牛?”
“嗯。”
瘦子沉默了很久。他把笔拿起来,在表格上敲了两下。“可以。但我要跟你说清楚。铁牛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他不光是拳头重。他打过两年黑拳,他知道怎么打人。你跟他打,可能会被打得很惨。”
“安排吧。”
瘦子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
“下周三。第七场。”
周三晚上,陈天到了拳场。
今天的人比平时多。铁笼四周挤满了人,连二楼的走廊上都站满了。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有人在议论今晚的对阵。有人在说铁牛。有人在问“天”是谁。
陈天走到铁笼旁边的等候区。他坐下来。他把鞋带重新系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左肩上还有一块没消的青紫。他的右手指骨也有旧伤。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绷带,把右手缠上。
铁笼顶上的红背心敲了敲铁条。“第七场——左边,铁牛!右边,天!”
人群炸了。
“铁牛!铁牛!”
“那个天是谁?没听过。”
“新来的吧。打过几场。”
“打过几场就敢打铁牛?找死吧。”
铁笼门开了。陈天站起来。他走进铁笼。
对面的门也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铁牛很高。一米九出头。他的肩膀很宽,宽得像一堵墙。他光着上身。他的胸口和腹部全是肌肉,一块一块的,上面覆盖着一层旧疤。有的疤是长条形的,有的是圆形的,像是被什么烫过。他的手臂很粗,小臂比陈天的大腿还粗。他的拳头很大,拳面上全是厚茧。他的脖子很粗,头很小,看起来像是一头牛。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一道疤。
他走进铁笼的时候,铁笼晃了一下。人群的声音更大了。
铁牛站在铁笼中央。他看着陈天。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了陈天两秒。
“学生?”他开口了。声音很粗。
陈天没有说话。
“打过几场?”
“六场。”
“赢了几场?”
“四场。”
铁牛点了点头。“行。”他说,“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爬出去,我不打你。”
陈天看着他。
“不用。”他说。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一勾,又落下来。
“行。”他说。
铁笼顶上的红背心敲了敲铁条。“开始。”
铁牛没有动。
他站在铁笼中央。他的站姿很稳。他的重心沉在丹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他的手臂上的肌肉绷着。他的呼吸很匀。
陈天动了。
他出了第一拳。直拳。右拳,从腰间升起,打向铁牛的面门。他的拳很快。
铁牛没有躲。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拨。陈天的拳被拨偏了。他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
铁牛的右拳跟着来了。
那一拳很快。陈天看见了——铁牛的右肩沉了一下。他侧身。铁牛的右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打在脸上,很重。像是一块石头飞过去。
陈天退了一步。他看着铁牛。
铁牛站在原地。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能躲开。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躲得挺快。”他说。
他动了。他的速度比陈天想象得快。他冲到陈天面前,连着打出两拳。第一拳打面门。陈天侧身。第二拳打肋部。陈天退步。第二拳擦到了他的左肋。那一拳的力量很大。陈天的左肋一阵剧痛。
铁牛的第三拳来了。打腹部。陈天弯下腰。那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他的身体弯了一下。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差点吐出来。
铁牛的膝盖顶上来。顶在他的胸口。陈天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他撞在铁笼的铁条上。铁条发出一声闷响。他顺着铁条滑下来。他单膝跪地。他的嘴里有血腥味。他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
“起来。”铁牛说。
陈天站起来。他扶着铁条站起来。他站直了。他看着铁牛。
“再来。”他说。
铁牛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还能站起来。他看了陈天两秒。
“行。”他说。
他动了。这次他打得更狠。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陈天躲开了第一拳。第二拳打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肩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他抬不起左手了。第三拳打在他的右肋上。他弯下腰。第四拳打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头往后一仰。他退了两步。他的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流出来。第五拳打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他撞在铁条上。他倒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他的脸贴着橡胶垫。橡胶垫上有干了的血。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的左臂不能动了。他的右肋在疼。他的额头在流血。他的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喘不上气来。
“起来。”铁牛说。
陈天趴在地上。他试着动手指。能动。他试着动腿。能动。他撑着地。他的手臂在抖。他慢慢爬起来。他单膝跪地。他喘了几口气。他站起来。
他站直了。他看着铁牛。
铁牛站在他面前。铁牛的表情变了。他的眉毛皱起来。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还能站起来。
“你还能站起来?”铁牛问。
陈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他在数着什么。
他在数铁牛的拳。铁牛出了五拳。五拳里,第一拳是试探。第二拳是重拳。第三拳是重拳。第四拳是重拳。第五拳是重拳。他出了五拳。每一拳,他的右肩都会沉一下。他左拳不出。他只用右拳。他是一个右拳手。他的左拳从来不往前打,只用来格挡。
他的右肩在出拳之前会沉一下。很轻微。但陈天看见了。
他还看见了别的。铁牛出右拳的时候,他的右脚会先碾一下地。他的右拳打完,收回来的时候,他的左肋会空出来。空了大概半秒。
半秒。
陈天看见了。他刚才被打的时候,一直在看。五拳。五拳都看见了。
铁牛又动了。他第六拳打过来。右拳。他的右肩沉了一下。他的右脚碾了一下地。
陈天没有躲。他迎着拳上去了。
铁牛的右拳打过来。陈天侧身。拳风从他脸前过去。他往前踏了一步。他冲进了铁牛的攻击范围。
铁牛的右手还在往前打。他的身体重心往前倾。他的左肋空了。
陈天出拳。
他用右手。他的右拳从下往上打,打向铁牛的左肋。那是铁牛每次出右拳之后都会露出的空当。空了大概半秒。
陈天的拳打在了那个空当里。
他的拳面撞在铁牛的左肋上。铁牛的肋骨在他的拳头下面弯了一下。铁牛闷哼了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右拳停在半空。
陈天没有停。
他第二拳打向铁牛的胸口。铁牛往后退了一步。陈天跟上去。第三拳打向铁牛的下巴。铁牛的头往后仰。陈天的手肘砸下去,砸在铁牛的后颈。
铁牛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他喘着气。他看着陈天。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东西。
“你……”他说。
陈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冲上去。他的左臂不能动,他用右手。他连着打出三拳。第一拳打胸口。第二拳打腹部。第三拳打下巴。铁牛在退。他在挡。但他的左肋一直在空着。陈天的每一拳都打在那个空当里。
铁牛退到了铁笼边缘。他的背靠着铁条。他的脚后跟踩在铁笼的底边上。陈天冲上去。他最后一拳打向铁牛的左肋。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力。他的拳面撞在铁牛的肋骨上。他听见了一声轻响。是骨头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铁牛的身体弯了一下。他顺着铁条滑下来。他坐在橡胶垫上。他一只手撑着地。他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汗。他的左肋那里,有一块青紫正在慢慢扩大。
铁牛抬起头。他看着陈天。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一勾,又落下来。
“行。”他说。声音很粗。
铁笼顶上的人愣住了。他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喊了一声。
“天赢!”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他赢了?!”
“铁牛被一个学生打倒了?!”
“那个天是谁?哪来的?”
“他叫什么?天?”
“天!天!”
陈天站在铁笼里。他的脸上全是血。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他的右拳在抖。他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血滴在橡胶垫上,一滴,两滴。
他站在那里。他喘着气。
他走出铁笼。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天!天!”有人在笑。有人在数钱。
他走到报名台前面。瘦子看着他。瘦子的表情很复杂。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张一百的,递给他。
“五百。”瘦子说。
陈天接过钱。他塞进兜里。他转身要走。
“等等。”瘦子叫住他。
陈天停下来。
“有人要见你。”瘦子说。
陈天看着他。
“谁?”
瘦子没有回答。他往厂房后面看了一眼。厂房后面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后面是楼梯,通往二楼。
“楼上等你。”瘦子说。
陈天站在报名台前面。他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他往那扇门走。
他走上楼梯。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发出咣当的声音。他上了二楼。二楼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走到门口。他往里看。
屋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短外套。她的头发披着,手里夹着一根烟。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陈天。
“你叫天?”她问。
“嗯。”
“真名?”
陈天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声。她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里。她站起来。她走到陈天面前。她比陈天矮一点,但她踩着高跟鞋,视线跟他差不多平。
“我叫秦可。”她说,“拳场的事,我说了算。”
陈天看着她。
“你刚才那一拳,打得很怪。”秦可眯起眼,“铁牛的左肋,从来没有人能在半秒的空当里打进去。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天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行。”秦可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上衣的口袋里。“你明天还来,我有事找你。”
她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在铁皮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陈天站在走廊里。他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收好。他下楼。他走出厂房。外面是深夜。月亮被云挡住了。天很黑。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他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的右手在抖。他的兜里有五百块钱。
他走回青岚武校。他推开铁栅栏门。他走过操场。他走到那间小屋前面。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他走进去。
他关上门。他坐在床上。他把校服脱下来。他把脸上的血洗掉。他把校服泡在水池里。水变红了。他把校服拧干,挂在椅背上。
他躺下来。他看着天花板。
他的脊椎在发热。很烫。
他闭上眼。他想起铁牛。想起铁牛的右肩。想起铁牛的左脚。想起铁牛的右脚。他想起自己那三拳。第一拳打肋部。第二拳打胸口。第三拳打下巴。手肘砸后颈。
他睁开眼。
“第九个。”他低声说。
骨碑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发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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