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拳场,是两周之后。
那天是周六。陈天在饭馆干完活,徐国栋数了八十块给他。他把钱折好放进兜里。他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往西走。
他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门口那个人还在。还是那件黑夹克。那人看见他,认了出来。
“又来了?”
“嗯。”
“今天打吗?”
“打。”
那人看了他一眼。他侧了侧身。“进去吧。”
陈天走进去。厂房里还是那个样子。铁笼、人群、头顶的大灯。今天的人比上次多。铁笼四周挤满了人,连二楼的走廊上都站了几个。有烟味。有汗味。有铁锈味。
他走到报名台前面。瘦子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表格。他抬头看了陈天一眼。
“打几场?”
“先打一场。”
瘦子递过来一张表。陈天填了。姓名那一栏,他写了一个字:天。瘦子收了表,收了五十块报名费,递给他一个号码牌。号码牌是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十一”。
“第十一场。笼子右边等着。”
陈天拿着号码牌,走到铁笼旁边。他靠在墙上。他看着铁笼里正在打的那一场。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拳很重,矮的那个很灵活。打了几个回合,矮的那个绕到高的身后,一拳打在高的后脑上。高的倒下去。铁笼顶上的人喊:“矮子赢!”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有人把手里的票子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陈天看着那个矮子走出来。矮子喘着气。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没理。他走到角落里,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
陈天站在墙边。他闭着眼。他听着四周的声音。有人在议论下一场是谁打谁。有人在数钱。有人在笑。声音很杂,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
他摸了摸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睁开眼。他看着铁笼。铁笼的铁条上有很多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有一道划痕上挂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细。他看着那根头发,看了一会儿。
“第十一场——”铁笼顶上的红背心喊了一声,“左边,老疤!右边,天!”
人群安静了一瞬。
“老疤?那个老疤?”
“新来的打老疤?这不是找死吗?”
“哪个是新来的?”
“右边那个。看着像个学生。”
“学生?学生来打老疤?”
陈天往铁笼走。铁笼门开了。他走进去。他站在铁笼的一角。对面的门也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不高,但很壮。他的脸很黑,额头上有一道疤。疤很长,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右边颧骨。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光着上身。他的胸口有一道旧疤。他的手臂很粗,小臂上有几道细长的旧伤,像是被刀划的。他的拳头上缠着发黑的绷带。
他走进铁笼的时候,人群安静了。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老疤!”
老疤没有看人群。他看着陈天。他看了两秒。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一勾,又落下来。
“学生?”他开口了。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
陈天没有说话。
“打过吗?”
“打过。”
“打过几场?”
“没有。”
老疤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长一些。他身后的人群也笑了。
“没打过就来打老疤?”老疤说,“你走错地方了吧。”
陈天看着他。他没有说话。
铁笼顶上的红背心敲了敲铁条。“开始。”
老疤没有动。他看着陈天。他站在铁笼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站姿很松。他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很稳。他的呼吸很匀。
陈天动了。
他出了第一拳。直拳。右拳,从腰间升起,打向老疤的面门。他的拳很快。他练了三年,这一拳打得标准。
老疤没有躲。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拨。陈天的拳被拨偏了。他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
老疤的右拳跟着来了。
那一拳很快。比赵坤的拳快得多。陈天看见了——老疤的右肩沉了一下。他侧身。老疤的右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打在脸上,凉的。
老疤愣了一下。
陈天退了一步。他看着老疤。
老疤站在原地。他看着陈天。他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躲得挺快。”他说。
他动了。这次他没有留手。他冲到陈天面前,连着打出三拳。第一拳打面门。陈天侧身。第二拳打肋部。陈天退步。第三拳打腹部。陈天弯下腰。那一拳擦到了他的小腹。他的身体弯了一下。
老疤的膝盖顶上来。顶在他的胸口。陈天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他撞在铁笼的铁条上。铁条发出一声闷响。他顺着铁条滑下来。他单膝跪地。他的嘴里有血腥味。他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
“起来。”老疤说。
陈天站起来。他扶着铁条站起来。他站直了。他看着老疤。
“再来。”他说。
老疤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还能站起来。他看了陈天两秒。
“行。”他说。
他动了。这次他打得更狠。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陈天躲开了第一拳。第二拳打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肩一阵剧痛。第三拳打在他的右肋上。他弯下腰。第四拳打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头往后一仰。他退了两步。他的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流出来,流进眼睛里。他擦了擦。手上全是血。
人群在喊。有人在喊“老疤”。有人在喊“打死他”。有人在笑。
陈天站在铁笼里。他的脸上全是血。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脸颊,流到下巴。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他的右肋在疼。他的小腹在疼。
但他站着。
他看着老疤。老疤站在他面前。老疤喘着气。老疤的额头上也有一层汗。老疤打了四拳。四拳里,第一拳是试探,第二拳是重拳,第三拳是重拳,第四拳是重拳。他出了四拳。他右肩沉了两次。左脚撇了一次。右脚碾了一次。
陈天看见了。
老疤又动了。他第五拳打过来。右拳。他的右肩沉了一下。
陈天没有躲。他迎着拳上去了。
老疤的右拳打过来。陈天侧身。拳风从他脸前过去。他往前踏了一步。他冲进了老疤的攻击范围。
老疤的右手还在往前打。他的身体重心往前倾。他的左侧空了。
陈天出拳。
他用右手。他的右拳从下往上打,打向老疤的肋部。那是老疤每次出右拳之后都会露出的空当。老疤的右拳打出去的时候,右肩往前送,左肋会空出来。空了大概半秒。
陈天的拳打在了那个空当里。
他的拳面撞在老疤的肋部。老疤闷哼了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右拳停在半空。
陈天没有停。
他第二拳打向老疤的胸口。老疤往后退了一步。陈天跟上去。第三拳打向老疤的下巴。老疤的头往后仰。陈天的手肘砸下去,砸在老疤的后颈。
老疤倒下了。
他趴在铁笼的橡胶垫上。他的脸贴着垫子。垫子上有干了的血。他的身体抽了一下。他想爬起来。他的手臂撑着垫子,撑了一下,滑了。他趴着。他喘着气。
铁笼顶上的人愣住了。他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喊了一声。
“天赢!”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他赢了?!”
“老疤被一个学生打倒了?!”
“那个学生是谁?哪来的?”
“天。他叫天。”
陈天站在铁笼里。他的脸上全是血。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他的右拳在抖。他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血滴在橡胶垫上,一滴,两滴。
他站在那里。他喘着气。
他走出铁笼。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天!天!”有人在笑。有人在数钱。
他走到报名台前面。瘦子看着他。瘦子的表情很复杂。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张一百的,递给他。
“五百。”瘦子说,“明天还来吗?”
陈天接过钱。他塞进兜里。
“来。”
他走出厂房。外面是深夜。天很黑。厂房门口那个人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看着他脸上的血。他看了两秒。
“赢了?”
“嗯。”
“老疤?”
“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侧了侧身,给陈天让出路。
陈天往东走。他走过那片老居民区。他走过那堵墙。他走过老街。老街的路灯亮着。他走在路灯下面。他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他的脸上全是血。血干了一些,结了痂。他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他推开铁栅栏门。他走进去。他走过操场。他走到那间小屋前面。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他走进去。
他关上门。他坐在床上。
他把校服脱下来。校服的前襟上有几滴血。他把校服泡在水池里。水变红了。他拧开水龙头。他冲了冲。他把校服拧干,挂在椅背上。
他走到床边。他坐下来。他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他捋平。他数了一遍。五百。他把钱放好。
他站起来。他走到水池边。他拧开水龙头。他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水碰到额头那道口子的时候,一阵刺痛。他咬了咬牙。他把脸擦干。他看着水池里那点残留的水。水里有一丝红。他把水放掉。
他走回床边。他躺下来。他睁着眼。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灰褐色的痕迹还在。
他想起老疤。想起老疤的右肩。想起老疤的左脚。想起老疤的右脚。他想起自己那三拳。第一拳打肋部。第二拳打胸口。第三拳打下巴。手肘砸后颈。
他闭上眼。
“第九个。”他低声说。
骨碑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发热。很轻。很慢。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水泥的。上面有灰。他把脸贴着墙。墙是凉的。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脸上结的痂裂了。他摸了摸额头。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他坐起来。他穿好衣服。他走出屋子。他往操场走。
操场上没有人。他开始跑步。他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散了。
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小屋。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屋子。他把门锁上。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教室。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坐在那里。他开始看书。
他的口袋里,那五百块钱折得整整齐齐。
他的额头上,那道口子结的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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