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太阳还很高,斜斜地挂在西边。老区的那条街很窄,两边的楼挨得很近,把阳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他走过一家修车铺。铺子门口蹲着两个男人在下棋。棋盘是一块硬纸板,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棋子是啤酒瓶盖和螺丝帽。左边那个男人走了一步,右边那个骂了一句,把螺丝帽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他走过一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往冰柜里补货,一箱冰棍摞在门口,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她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块。他走过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垃圾袋堆在旁边,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有几只苍蝇在垃圾袋上面转,嗡嗡地响。
他走到自家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过一次米黄色的漆,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口的铁门锈了,关不严,虚掩着。楼道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治疑难杂症的。有的广告贴了很多层,纸叠着纸,被雨淋过之后糊成了一团。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三楼。阳台朝南。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男式衬衫,袖子搭在晾衣杆上。一条黑色的长裤,裤脚夹着两个塑料夹子。还有一件红色的女式上衣。
那件上衣是新的。颜色很艳。料子看起来滑滑的,像丝。它挂在晾衣杆的最右边,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陈天看着那件上衣。
他没见过那件上衣。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有风吹过来,把楼道口的铁门吹得响了一声。一只花猫从铁门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跑了。
他上楼。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他摸着扶手上楼。扶手是铁管的,漆掉光了,摸上去冰凉,有一层细灰。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磨出了凹槽,中间比两边低。他踩在凹槽里,脚底能感觉到那些被无数人踩出来的弧度。
二楼。有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是新闻,主播在念一段关于灵气复苏的报道。他听见“灵脉”“异兽”“武院扩招”几个词。
三楼。他站在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暗黄色的,纹理很粗。门锁是旧式的,铜的,锁孔周围有一圈磨亮的痕迹。他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这个门的,另一把是学校柜子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大声笑。笑声很夸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电视里的观众跟着笑,掌声哗啦啦地响。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张茶几。沙发是灰色的,布面起了球,坐垫陷下去两个坑。茶几上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一半,瓶身上凝着水珠。旁边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满了,烟灰落到了茶几面上,没人擦。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王建国坐在左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汗衫,汗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他的头发乱着,脸上有一层油光。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快烧到滤嘴了。他的眼睛盯着电视,没有注意到门开了。
右边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五六岁。烫着卷发,染成了暗红色。卷发披在肩上,发尾有点枯。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紧身毛衣,领口开得很低。毛衣的料子很薄,能看见里面衣服的轮廓。她的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成了红色。红色的口红有一点沾到了牙齿上,她自己不知道。
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是五香瓜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她正磕着。磕一颗,把壳吐在手里,然后扔到茶几上。茶几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
客厅里有烟味。是那种便宜的烟,呛人。烟味和瓜子味、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陈天推门进来的时候,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笑。
王建国抬起头。他看见陈天,皱起了眉。那个表情很快,像是条件反射。他的眉毛往下压,额头上挤出两道竖纹。
“你怎么回来了?”
陈天没说话。他往自己的房间走。
“等等。”王建国站起来。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缸里戳了一下,火星灭了,冒出一缕细烟。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垫弹了一下,陷下去的坑慢慢鼓回来。他走到陈天面前。他比陈天矮一点,但他站得很近,仰着头看他。
“你那个转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天的脚步停下来。
“办了。”
“办到哪了?”
“城南。”
王建国皱起眉。“城南?哪个学校?”
“青岚。”
王建国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陈天看了两秒。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他盯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假。
“青岚武校?”
“嗯。”
“那个最烂的武校?”
“嗯。”
王建国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愤怒。他的脸涨红了。他的脖子很粗,涨红的时候,青筋从皮下鼓起来,像几条蚯蚓。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了。陈天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
“你脑子进水了?”王建国说,“我让你转文化班,你不去。你跑去青岚?”
“文化班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文化班我不去。”
王建国的脸涨得更红了。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几张纸。有报纸,有广告传单,有一张电费催缴单。他从那堆纸里抽出一张。那张纸是陈天昨天放在桌上的。周敏给他的转学建议书。他昨天回来的时候放在桌上,本来打算今天拿走。
王建国把那张纸举起来。
“你就是为了这个?”他把纸在陈天面前晃了一下。纸被晃得哗哗响。“一张破纸,就让你跑去青岚?”
“不是。”
“那是什么?”
陈天没有回答。
王建国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他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读。他读到那行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建议转入文化课班或另行择校就读。
他抬起头,看着陈天。
“你知道青岚是什么地方吗?”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那是垃圾堆。是那些没资质、没背景、没钱的人去的地方。你去了那儿,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王建国被这句话激怒了。他的声音提了起来,盖过了电视里的笑声。“你不在乎?你今年十八了。你没有资质,你没有背景,你没有钱。你唯一有的就是文化课成绩。我让你转文化班,是给你一条活路。你不去,非要往垃圾堆里钻?”
陈天看着他。
“我不需要活路。”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给我活路。”
王建国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的嘴唇抿紧了,嘴角往下撇。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他的手指用力,纸被捏出了褶皱。
然后他把它撕了。
他把纸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半。再撕。撕成八片。碎纸片从他手里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陈天的鞋面上,落在门槛的缝隙里。有一片落在了那瓶啤酒旁边,沾上了一滴酒渍。
“废物。”王建国把最后一片碎纸砸在陈天脸上。纸片很轻,打在脸上不疼。但陈天站在那里,没有动。
“跟你妈一样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笑。但那个笑声忽然变得很刺耳。沙发上的那个女人停下了嗑瓜子。她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回盘子里。瓜子和盘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陈天的表情没有变。
他站在那里。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书包带子勒着他的肩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指尖有薄茧。
他看着王建国。
“你再说一遍。”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客厅里太安静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
王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天会这样回应。这三年来,陈天从来不顶撞他。他说什么,陈天都听着。他骂,陈天不吭声。他偶尔动手,陈天也不还手。三年了。一千多天。王建国已经习惯了那个沉默的、顺从的、不会还嘴的陈天。
“我说了又怎么样?”王建国梗着脖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妈就是个病秧子。躺在医院里,花钱如流水。我养了她一年。我养了你们娘俩三年。我图什么?我图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脸越来越红。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妈死了,留下一堆债。她的医药费,她的丧葬费,她的住院费。都是我出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们娘俩花了多少钱?”
“我知道。”陈天说。
“你知道什么?”王建国指着他的鼻子。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练你那破拳。练了三年,练出什么来了?一个‘无’。一个‘无’!你练三年,练了个‘无’!”
陈天看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指尖有薄茧。那是他练了三年拳留下的。
“你可以骂我。”陈天说。
王建国看着他。他的嘴还张着,但话没有出来。
“但你不能骂我妈。”
声音很平。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
王建国的嘴张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说了又怎么样”。他想说“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他想说“你一个‘无’,你一个废物,你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陈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三年来,王建国见过陈天各种表情。沉默的、顺从的、隐忍的。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确定的、安静的、不会动摇的东西。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块石头沉在那里,不管上面起多大的浪,那块石头都不会动。
王建国退了一步。
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沙发腿。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沙发扶手是木头的,上面搭着一件外套。
“你……”他开口了。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的舌头有点打结。“你想干什么?”
陈天没有回答。
他转身。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一进门就是床。床是一张单人床,床板很硬,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床左边是书桌。书桌是旧式的,抽屉拉手上缠着一圈胶布,因为原来的拉手断了。床右边是衣柜。衣柜的门关不严,有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
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虽然外面还是下午四点,太阳还很高,但这个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灰蒙蒙的。
陈天走到书桌前。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床上。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很涩,拉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旧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信封没有封口,敞着。里面有一张照片,能看见照片的一角。
一张银行卡。是绿色的,卡面上印着银行的标志。卡的边角有些磨损,磁条上有一道划痕。
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人造革的,有点裂了,露出底下的纸板。里面写满了他练功的笔记。日期,次数,感觉。还有他从各种书上抄下来的引气法。
陈天把信封拿出来。
他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站在一个公园门口。身后是一片花坛,花坛里种着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花,红的、黄的。她的左手牵着一个男孩。男孩七八岁,剃着平头,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他的右手攥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心形的。
他看了很久。
那是他八岁生日那天。母亲带他去城西公园。
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很慢地飘。母亲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衬衫的料子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牵着他的手,从公园大门走进去。公园里有很多人。有放风筝的,有划船的,有在草坪上野餐的。
母亲带他走到一个卖气球的摊子前面。摊子上插着很多气球,五颜六色的。他挑了一个红色的,心形的。母亲付了钱,把气球递给他。他举着气球,在公园里跑来跑去。他跑过花坛,跑过喷水池,跑过那片种着柳树的湖边。他跑得很快,气球在他手里飘。
后来气球飞走了。
绳子从他手里滑脱了。他记得那个感觉。绳子从掌心滑出去,很快,很轻。他攥了一下,没攥住。气球飘上去。越飘越高。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了天上一个小红点,然后没了。
他哭了。
他站在湖边,仰着头,看着气球消失的地方。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流进嘴里,是咸的。
母亲走过来。她蹲下来。她的脸和他平齐。她伸出手,用袖口擦他的眼泪。她的袖口是蓝底白花的。袖口上沾了一点他的眼泪,洇开一小片深色。
“别哭。”母亲说,“下次再给你买。”
没有下次了。
三年后,母亲病了。
病了一年。然后走了。
陈天把照片放回信封。他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他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隔着书包的布料,感觉到信封的轮廓。
然后他把银行卡和笔记本也收进书包。
他站起来。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床。书桌。衣柜。窗户。
床。他在这张床上睡了三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在床上打坐,练呼吸。床板太硬,他的背上有一道印子,是床板硌出来的。
书桌。他在这张桌子上看了三年书。桌面上有一道刀痕,是他有一次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划的。桌角上有一块污渍,是墨水洒了,擦不掉。
衣柜。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青岚武校的校服,他今天刚拿回来的,还没穿过。一件旧夹克,是母亲以前给他买的,袖子短了一截。一件白色T恤,领口松了。没有什么要带的。
窗户。窗户朝北。他站在窗前。窗外是北边。北边是一栋更旧的楼,楼顶有水箱,水箱上有锈。再往远处,是一片灰色的天。天边有一条很淡的云。
他转身。他走到门口。他打开门。
客厅里,王建国和那个女人正在说话。看见他出来,说话声停了。那个女人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好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刚出窑的瓷器,想知道它是不是碎的。她的嘴唇上沾着那颗没磕完的瓜子的碎片,她没注意到。
陈天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走了。”
王建国看着他。他的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去哪?”他最后还是问了。声音很低。
“青岚。”
“你走了就别回来。”
陈天没有回头。
“好。”
他打开门,走出去。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响。像是摔上去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走到楼下。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他站在楼道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晾着。那件红色的上衣在风里轻轻晃。袖子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收回目光。他往南走。
走过修车铺。那两个下棋的男人还在下。右边那个在抽烟,烟头一明一暗。走过小卖部。老板娘已经补完货了,正坐在门口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晃晃的。走过那个垃圾桶。垃圾袋还在那里。酸腐的气味还在。苍蝇还在嗡嗡响。
他走上临江大道。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他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走到南门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桥上没有人。他趴在桥栏杆上。栏杆是铁的,漆掉了,摸上去粗糙。他往下看。江水是黑色的。看不见流动。只有远处有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江水的声音很轻,哗啦哗啦的。
他伸手。他摸了摸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
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皮肤。肌肉。骨头。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就在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
“我离开家了。”他低声说。
骨碑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把书包的带子紧了紧。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从南门桥往南走,就是城南。城南的老街,老街尽头的巷子,巷子里的那堵墙。
他走到墙前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白。他靠着墙坐下来。墙根下的地面是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草很短,扎手。他把书包放在旁边。他从里面掏出那个旧信封。
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拿着它。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他靠着墙。他闭着眼睛。
他想起母亲。他想起她蹲下来擦他眼泪的样子。他想起她的袖口,蓝底白花的。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别哭。下次再给你买。”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月光下,藤蔓的叶子是银色的。他把手按在墙上。
墙开始说话了。
很轻。很慢。他感觉到这堵墙的过去。它是几十年前建的。用的是城郊一个砖厂烧的砖。建好之后,它在这里站了几十年。淋过雨。晒过太阳。风吹过。雪落过。
陈天的手指在墙上慢慢移动。
他摸到了墙根处一块砖。那块砖和别的砖不一样。它比别的砖老得多。他的脊椎突然烫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他坐在墙根下。他抱着书包。书包里有母亲的照片。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很鼓,抱在怀里的时候,像抱着一个很小的、很硬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他靠着墙,抱着书包,睡着了。
月亮从墙头移过去。星星在头顶转。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夜风把藤蔓的叶子吹得响。
他睡着的时候,脊椎里的东西在发热。很轻。很慢。像一颗心脏,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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