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在墙根下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有鸟在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在藤蔓里跳来跳去。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是绿的，有几片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他的后背靠着墙，衣服上沾了一层灰。他坐起来，膝盖有点酸。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上也有灰。
他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灰在晨光里飘起来，细细的，像烟。
他把书包背好。他走出巷子。
老街上的早餐铺子已经开门了。蒸笼里冒着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油条的香味从铺子里飘出来。他走过一家包子铺，老板正把一屉新蒸好的包子端出来。包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他走过一家豆浆店，豆浆机在嗡嗡地响。
他往前走。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老街尽头，拐上一条更窄的街。这条街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根处堆着杂物，有旧家具、有纸箱、有生锈的铁皮桶。他走过一家理发店，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日休息”。他走过一家修鞋铺，门开着，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正低头缝一只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铁栅栏锈得很厉害。锈迹是红褐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一个个小洞。左边的门扇关着，右边的门扇虚掩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轴大概松了，每次晃动，都会发出一声细响，吱呀，吱呀。
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五个字：青岚武校。牌子是木头的，漆是白色的。漆掉了大半，白色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深褐色的，上面有裂纹。字是黑色的，笔画很粗。第一个字“青”的上半部分还清楚，下半部分被漆皮盖住了。“岚”字的山字头缺了一横。“武”字还好。“校”字的木字旁也还清楚。
陈天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着那块牌子。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门里面的操场。
操场不大。是一个长方形的空地，铺着水泥。水泥地面很旧，有很多裂纹。裂纹里长着草，草很短，黄绿黄绿的。操场的左边是一排单杠，铁管锈成了红色。右边是一个沙坑，沙坑里的沙子被雨淋过，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壳。操场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楼的外墙刷着白漆，白漆也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楼门上方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教学楼”。
操场上没有人。
教学楼里亮着几盏灯。灯光是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是几块模糊的光斑。
陈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
右边的门扇被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声音很长，很尖，像是铁和铁在摩擦。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走进去。
他走过操场。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觉到那些裂纹的起伏。他走过单杠，走过沙坑。他走到教学楼前面。
教学楼的门是木头的，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纸板受潮了，软塌塌地贴在门上。他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泡是瓦数很小的那种，发出昏黄的光。楼道的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裂缝里积着灰。墙上有几处剥落的痕迹，露出底下的砖。墙上还贴着一些纸，有的是通知，有的是课表，有的是旧奖状。纸的颜色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沿着楼道往里走。他走到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教务处”。木牌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他站在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是男声，有点哑，语速不快。
陈天推开门。
教务处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书架。文件柜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书架上放着一些书，书脊上的字模糊了。办公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是旧式的，绿色的灯罩，灯泡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头发有点花白，两鬓白得比较明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衬衫的料子很软，洗过很多次了，领口的扣子有一颗是后来缝上去的，线的颜色和衣服不一样。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在左臂，从手肘往手腕的方向，大概有十厘米长。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微微凸起来。
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陈天进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抬头。他把文件上的最后一行看完，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静。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质地。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像是在看一块木头，判断它能不能雕。
“转学的？”他问。
“嗯。”
“从哪来的？”
“临江一中。”
那人沉默了一瞬。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他上下看了陈天一眼。目光在他的校服上停了一下。临江一中的校服，白底蓝边，左胸绣着“临江一中”四个字。校服很干净，但洗过很多次了，蓝色有点发白。
“临江一中。”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陈天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转学建议书。
那张纸已经被他折过很多次了。折痕很深，边角有点毛。他把它展开，放在办公桌上。
那人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从标题到正文，从正文到签字栏。他的表情没有变。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上。他靠回椅背上。
“评级是什么？”
“无。”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表格是油印的，纸张有点发黄，上面的字是黑色的，笔画有点糊。他把表格推到陈天面前。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放在表格旁边。
“填了。”
陈天拿起笔。
笔是一支圆珠笔，笔杆是塑料的，上面有牙印。他低头看表格。表格有十几行。第一行是“姓名”。他写了“陈天”。第二行是“性别”。他写了“男”。第三行是“出生年月”。他写了一个日期。第四行是“原就读学校”。他写了“临江一中”。第五行是“转学原因”。他停了一下。他写了一个字：择校。
第六行是“资质评级”。他写了一个字：无。
第七行是“家庭住址”。他停了。他想了想。他写了城南老街的一个地址。那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住过的地方。母亲走了之后，那个房子也退了。但他记得那个地址。他写下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第八行是“联系电话”。他写了一个号码。是他自己的手机号。
第九行是“家长签字”。他看着那一行。他的笔没有动。
那人坐在对面，看着他。他没有催他。
陈天在那一行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继续往下填。
第十行是“填表日期”。他写了一个日期。
他填完了。他把表格推回去。
那人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资质评级”那一行停了一下。又在“家长签字”那一行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印章是铜的，上面刻着“青岚武校教务处”。他在表格右下角盖了一个章。红色的。印泥有点干，字迹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
他把表格收好，夹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是蓝色的，塑料的，边角裂了，用胶带缠着。
他抬起头，看着陈天。
“我是周正。”他说，“青岚的校长，也是这里唯一一个还教课的师父。”
“周老师。”
周正看着他。“你知道青岚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说说看。”
“临江最末流的武校。”陈天说，“进不了武院的学生才会来这儿。”
周正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还有一句你没说。”
陈天看着他。
“进了青岚，不代表这辈子就完了。”周正说。他的声音很平。“青岚的学生，有的是资质不行，有的是家里没钱，有的是从别的学校被赶出来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还没认命。”
周正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他透过那块区域往外看。窗外是操场。操场上还是没有人。阳光照在水泥地上，那些裂纹被照亮了。
“你的宿舍在男生楼二楼。”周正说，他背对着陈天。“从教学楼出去，往右走，有一栋小楼，就是宿舍楼。二楼有空床位。你去找宿管领一套被褥。宿管姓王，住一楼。”
“好。”
“你的班级在二楼左边第一间。”周正转过身来。“班主任姓孙，孙立。他脾气不太好。你注意点。”
“好。”
周正走回办公桌后面。他坐下。他看着陈天。他的目光落在陈天的手上。
“你以前练过？”
“练过。”
“练了多久？”
“三年。”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陈天把右手伸出去。周正抓住他的手，翻过来。他的手掌很粗，掌心有一层薄茧，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周正低头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拇指在陈天掌心的茧子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去宿舍吧。”他说。
陈天转身要走。
“陈天。”周正叫住他。
他停下来。
“我不问你为什么是‘无’。”周正说，“我也不问你为什么还要练武。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青岚的校内大比，一个月后。”周正说，“前三名有机会被边缘武院看中。你要是有想法，这一个月别偷懒。”
陈天看着他。“我一个‘无’，能参加吗？”
“青岚没有规定‘无’不能参加。”周正说，“但你要想清楚。大比是实战。你上去，可能会被打得很惨。”
陈天沉默了一瞬。
“我想参加。”
周正看了他两秒。他点了点头。“行。”
陈天走出教务处。他沿着楼道往外走。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他走到尽头，推开楼门。外面是操场。阳光照在他脸上，比楼道里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
他往右走。教学楼右边有一条小路，通向那栋小楼。小路是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他走过去。他走到宿舍楼前面。
宿舍楼也是三层。外墙刷着白漆，白漆掉了不少。楼门是木头的，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有一间屋子，门上贴着“宿管”两个字。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宿管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王师傅正在看电视。电视是一台老式的小电视，屏幕上有雪花。他看见陈天进来，问了一句：“新来的？”
“嗯。办转学的。”
“叫什么？”
“陈天。”
王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翻了一下，摘下一把。他把钥匙递给陈天。“二楼，二零六。靠窗左边那张床空着。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陈天接过钥匙。
“谢谢。”
他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很窄。他走到二楼。二零六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宿舍不大。三张上下铺，住六个人。靠窗的两张床有人了，铺着被褥，叠得很整齐。靠门的那张上铺也有人了。空着的是靠窗左边那张下铺，和靠门那张下铺。
陈天走到靠窗左边那张床前面。床板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是几年前的，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把书包放在床上。他打开旁边的柜子。柜子里有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褥子是灰色的，被子的被面是蓝白格子的。他把它们拿出来，铺好。
他坐在床上。床板很硬。他坐了一会儿。
他抬头。窗户朝南。窗外是操场。他看见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几个学生，穿着青岚的校服。校服是深灰色的，左胸绣着一个“岚”字。他们跑得很慢。有一个跑在最后面的男生，跑了几步就停下来喘气。前面的人回头喊他，他摆摆手，又跑起来。
陈天看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书包打开。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放在枕头旁边。文具盒放在床头柜上。母亲买的水杯放在文具盒旁边。旧信封放在枕头下面。
他把书包挂在床头的挂钩上。
他坐在床上。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他摸了一下枕头下面。旧信封在。他收回手。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往外看。操场上的那几个学生还在跑。太阳已经升得比较高了，照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操场边的单杠影子被拉得很短。
他站在窗前。他看着操场。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他把椅子拉到书桌前。他坐下。他把基础拳法教材翻开。他翻到那一页。“肩井穴与膻中穴之间的通路”。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他看了一会儿。
窗外，太阳继续升高。光照进窗户，落在他的书页上。他的影子落在纸上，淡淡的。
他坐在那里。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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