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李林就被独眼怪叫醒了。
“起来,第三场在府外。”
李林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屋里已经放好了一套干净的劲装。
粗布质地,轻便贴身,适合活动。
他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独眼怪和吴用已经等在院中。
独眼怪难得没有吃零食,独眼里带着一丝认真。
“走吧,今天是最后一场,鬼新娘在校场等你。”
三人走出王府大门,沿着街道一路前行。
天色未亮,街道两侧的红灯笼依然亮着,将石板路照得一片通红。
只是今日与前两日不同。
街道两侧,开始有鬼物聚集。
那些前一天还坐在酒席间僵硬吃喝的宾客,今天整齐地站在道路两旁。
它们依旧笑着,但目光全部聚焦在李林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李林问。
吴用小声回答。
“鬼域的宾客,一般在最终环节才会全部现身。”
“就像看戏,前面两场是幕间,最后一场才是正式开演。”
李林没有多问,只是加快脚步。
校场到了。
与前两日空旷的场地不同,今天的校场周边围满了鬼物。
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
它们全都保持着那副僵硬的笑容,安静地注视着场中。
校场正中央,王瑶已经站在那里。
她今天重新穿上了那身大红嫁衣,凤冠戴得端正,长发披在身后。
左眼处的青色胎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但与她这一身浓烈的新娘装扮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她手中握着的东西。
那柄宣花骨斧。
上次见这柄斧头,是在李林清醒时进入阴婚鬼域的记忆里。
只是那段记忆已经被封存,此刻的他并不知晓。
他只觉得那柄斧头很重,很大,与寻常兵器完全不同。
斧柄通体由某种骨骼打造,斧面上还镶嵌着密密麻麻的人形浮雕。
李林走近时,能隐约听到斧中传出的哀嚎声。
“第三场,破军。”
王瑶单手提起巨斧,斧刃在头顶转了一圈,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整个校场都震了三震。
四周观礼的鬼物们纹丝不动。
“规则也很简单。”
王瑶双手拄着斧柄,居高临下看着李林。
“拿起你的武器,跟我打。”
“打到我说停。”
李林低头看了看自己。
两手空空,什么兵器都没有。
“我的刀呢?”
“前两天用的是普通铁刀。”
“今天用什么?”
“随你。”
王瑶的目光扫过他腰间。
“你身上不是带着兵器吗?”
李林低头。
腰间确实挂着两样东西。
一条红色的绳状物,一块木制腰牌。
他不记得这两样东西是什么,但独眼怪说它们很厉害。
他伸手抽出那条红绳。
红色的绳身在手中微微发烫。
“这个?”
“对。”
“怎么用?”
“你试试就知道了。”
王瑶没有多说。
她单手持斧,摆出了一个架势。
与之前用铁枪时完全不同的架势。
铁枪是单手持握的轻盈兵器,枪法讲究灵动与精准。
而这柄大斧是双手重兵器,打法讲究力量与碾压。
“第三场,我会认真。”
王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两场,是看你有没有资格站着。”
“这一场,是看你有没有资格活着。”
她踏出一步。
斧刃在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火花四溅。
“接好了!”
王瑶动了。
与之前铁枪的精准不同,这次的攻击只有一个字。
猛。
斧刃破空,带着爆炸般的呼啸,直劈李林面门。
李林本能地侧身躲闪。
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过,砸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碎石飞溅,打在李林脸上,割出细小的血口。
“这就躲了?”
王瑶拔斧再劈。
李林连忙再躲。
这次他躲得慢了半拍,斧刃擦过他的手臂,直接撕开一道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
“大人!”
吴用在人群外惊叫。
李林捂着受伤的手臂后退,脸色发白。
他低头看着伤口,又抬头看着王瑶。
“你来真的?”
“我说了,这是破军。”
王瑶提斧再进。
李林狼狈后退,接连闪避。
每一次都只差毫厘。
斧刃在他身周劈出无数深坑,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扬。
四周的鬼物们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
李林退到校场边缘,身后已经围满了鬼物,退无可退。
王瑶停在三丈外,提斧而立。
“退不了了。”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林咬着牙,握着那根红绳。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手心全是汗。
他不懂这根绳子该怎么用。
但他想起了前两天。
第一场,铁刀被断。
第二场,他坐了一整天。
王瑶每次都在做同一件事。
逼他做选择。
第一场,逼他选退不退。
第二场,逼他选说不说实话。
第三场——
李林看着手中那根红绳。
他本能地觉得,这根绳子应该能保护自己。
但他不会用。
也不知道怎么激活。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胡乱一试,弄死自己算了。
但此刻,他抬头看着王瑶。
看着那柄骨斧。
看着那些镶嵌在斧面上的扭曲人形。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那些被刻在斧上的灵魂,可能跟王瑶一样。
生前为人,死后成鬼。
被永远困在兵器里,连死都做不到。
李林将红绳绕在手掌上,缠了三圈。
然后他抬起头。
“我选不躲。”
“什么?”
“之前两场,你都在逼我选。”
“我选了不退,选说实话。”
“那这次,我选不躲。”
他扔掉缠在手掌上的红绳,让它垂在地上。
“你这一斧,我不躲。”
校场安静下来。
四周的鬼物们瞪大空洞的双眼,脸上的笑容僵住。
独眼怪在人群外,嗑瓜子的手停了下来。
吴用握紧拳头,脸色惨白。
王瑶举着巨斧,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斧柄的手指在微微发紧。
“你知道不躲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林摊开双手。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用这根绳子。”
“也不知道怎么打赢你。”
“更不知道前两场为什么能过。”
“但你给了我三场机会。”
“我想赌一次。”
他直视着王瑶的眼睛。
“赌你不会真的劈下来。”
四周寂静无声。
王瑶站在他三丈外,巨斧高举。
风吹过校场,吹起她嫁衣的下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斧刃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斧刃缓缓垂落。
王瑶松开了手。
巨斧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李林。
“你赌对了。”
她转身背对着他。
“三场全过。”
四周的鬼物们发出整齐的欢呼声。
空洞的笑容终于有了真实的弧度。
李林长出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浑身都在抖。
吴用冲上来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软。”
独眼怪慢悠悠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绳,塞回他手里。
“收好,这件鬼器很珍贵,别丢了。”
李林握着红绳,抬头看向王瑶。
她已经走远了。
背影消失在王府大门内。
校场上的鬼物们渐渐散去。
欢呼声消散在风中。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深坑与散落的碎石。
李林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红绳。
绳子还在微微发烫。
他握紧它。
“第三场,过了。”
他喃喃自语。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独眼怪歪头看他。
“你想见她?”
“对。”
“为什么?”
李林想了想。
“因为我想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问她,那柄斧头上的灵魂,能不能放出来。”
独眼怪愣住了。
她盯着李林看了很久,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就想着别人的事?”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
李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府。”
他朝王府方向走去。
身后,独眼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吴用凑过来。
“怎么了?”
独眼怪摇了摇头。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表情那么怪?”
“因为他在做跟以前一样的事。”
“什么意思?”
“以前他攻略女鬼的时候,也不是靠什么聪明才智。”
独眼怪将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他就是靠不躲。”
“不躲?”
“对,别人打他,他不躲。别人杀他,他不跑。”
“别人骗他,他不信。”
“别人赶他,他不走。”
她转身跟上李林。
“这种人,看着傻。”
“但鬼最怕的就是傻子。”
校场上,王瑶的那柄骨斧还留在原地。
斧面上的灵魂浮雕,似乎比之前安静了一些。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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