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满红绸的大床上。
头顶是红色的纱帐,身下是柔软的缎面被褥,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大红喜字。
“什么情况?”
他坐起身,掀开纱帐。
床前站着两排丫鬟,穿着统一的红色衣裳,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见他醒了,丫鬟们整齐鞠躬。
“新郎官醒了。”
“新郎官?”
李林低头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套全新的新郎袍,比之前那件更华贵,更精致,胸前的大红花也更大了。
“这衣服谁给我换的?”
“是奴婢们给您换的。”
“我睡着了你们就给我换衣服?”
“新郎官昨夜睡得沉,奴婢们伺候您更衣,并未惊动您。”
李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下床穿鞋,发现鞋也是新的,红缎面,绣着金线。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您与我家小姐大喜的日子。”
“大喜?”
“对,第三场考验已过,您已是名正言顺的新郎,今日正式拜堂成亲。”
李林愣住了。
他确实通过了考验,但这就成亲了?
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呢。
不对,看过了,黑皮,胎记,两米高,很能打。
“那……拜堂什么时候?”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便拜堂。”
丫鬟说完,退到一旁。
李林坐在床边,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他穿好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王府的后院。
枯树还在,红绳还在,石桌石凳也还在。
只是今日的院子,与往常不同。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站满了鬼。
密密麻麻的鬼物挤满了整个后院,有的穿着古代官服,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平民布衣。
他们大多面目模糊,身体残缺,但都在笑。
那种僵硬而空洞的笑。
可今日的笑里,似乎多了些东西。
李林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丫鬟们连忙跟上。
“新郎官,您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吉时之前不宜走动,还请新郎官在房中歇息。”
“我歇够了。”
李林推开房门,自顾自走了出去。
丫鬟们在后面面面相觑,最终没有拦他。
他穿过走廊,路过中院,走入前院。
前院已经大变样。
原本摆满酒席的院子被清空,铺上了红地毯。
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正堂,两旁摆满了花篮与香案。
无数鬼物挤在两侧,等着观礼。
李林从它们中间走过,目光扫过它们的一张张脸。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在前院正堂的门前,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独眼怪蹲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无聊地嗑着瓜子。
看见李林来了,她抬起独眼。
“醒了?”
“嗯。”
“今天拜堂。”
“我知道。”
“你紧张吗?”
李林想了想。
“不紧张。”
“为什么?你要娶一个鬼。”
“我家里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
独眼怪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想起来了?”
“没有。”
李林在她旁边坐下。
“但你说过,我有两个老婆,一个叫白柔,一个叫莹莹。”
“对。”
“我不记得她们。”
“嗯。”
“但我记得你说,她们是鬼。”
“对。”
“你也是鬼。”
独眼怪侧头看他。
“对,我也是。”
“那你告诉我,鬼到底是什么?”
独眼怪沉默了一会儿。
她将瓜子壳吐在地上,用独眼望着前院那些来来往往的鬼物。
“鬼就是人死了之后,执念不散,留下来的东西。”
“执念?”
“对。”
“那王瑶的执念是什么?”
“嫁人。”
“嫁人?”
“对。”
独眼怪转过头,独眼盯着李林。
“她生前是个将军,六岁练武,十六岁从军,打了一辈子仗,官至三品。”
“但她没能嫁出去。”
“因为她脸上有胎记,因为她太高,太壮,太能打。”
“她死的时候,是满门抄斩。”
“全家人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杀了出来。”
“她杀了几十个人,最后被乱箭射死。”
“她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从她变成鬼之后,一直重复着阴婚这件事来看。”
“她想要的,应该就是有人愿意娶她。”
李林低着头,没有说话。
独眼怪继续嗑瓜子。
“你现在是她的新郎了。”
“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李林抬起头。
“我想帮她。”
“帮她?”
“对。”
“怎么帮?”
“不知道。”
独眼怪嗤笑一声。
“你自己都失忆了,还想着帮别人。”
“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
李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该拜堂了。”
他朝正堂走去。
身后,独眼怪看着他的背影,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低声道。
“这家伙,跟以前一模一样。”
“失忆不失忆,都一个德行。”
正堂内,已经布置妥当。
红烛高燃,香案上摆着三牲供品与一对龙凤花烛。
堂上坐着一名佝偻老者,那是王瑶从鬼域中找来充场面的长辈。
堂下两侧站着数十名鬼物,充当傧相。
李林走入正堂时,所有人整齐转头看向他。
他站在红毯尽头,望着对面。
对面的门帘被掀开。
王瑶从内堂走出。
她今日的装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凤冠霞帔,红裙曳地。
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但她走路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都要轻。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郑重。
像是走了四十年,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停在李林面前,与他相隔三尺。
红盖头微微垂下,遮住面容。
但李林能听到,盖头下方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她走到了他面前。
傧相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李林随着唱礼弯腰。
“二拜高堂。”
他转身朝堂上那位佝偻老者弯下腰。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瑶。
红盖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
王瑶也弯下腰。
礼成。
傧相再次唱礼。
“送入洞房!”
四周鬼物们发出整齐的欢呼。
李林伸出手,牵住王瑶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清晰可感。
但很温暖。
他牵着她,朝后院走去。
身后,欢呼声渐渐远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独眼怪站在人群中,嗑着瓜子,对他竖起大拇指。
吴用用力点头,脸上带着笑。
李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王瑶的手被他牵着,安安静静。
两人穿过中院,走入后院。
后院的门在身后关上。
前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枯树上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李林牵着王瑶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房中红烛高照,纱帐低垂。
他让王瑶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她面前。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
“嗯?”
“现在可以掀盖头了吗?”
王瑶没有回答,但盖头下方的头轻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李林伸出手,捏住红盖头的边缘,轻轻掀起。
红盖头下,是王瑶的脸。
那块青色的胎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面前的人。
“李林。”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叫王瑶。”
“还有呢?”
“你是鬼新娘,是这座鬼域的域主,是厉鬼。”
“还有呢?”
“你练了四十年枪,当了三品将军,死的时候是满门抄斩。”
王瑶的目光微微闪动。
“谁告诉你的?”
“独眼怪。”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想嫁人。”
王瑶低垂眼帘。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李林想了想。
“因为你给了三场考验。”
“然后呢?”
“你三场都让我过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这里了。”
王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喜欢我吗?”
李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不记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第一眼看到王瑶时,他就不觉得害怕。
无论她有多高,多壮,多能打。
无论她手里的斧头有多重。
他都不觉得害怕。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老实回答。
“但我知道,我不怕你。”
“从第一眼就不怕。”
王瑶望着他。
那块青色的胎记在烛光中微微泛着光。
她的嘴角缓缓翘起。
“够了。”
她伸手,抓住了李林的衣领。
用力一拉。
李林跌入红帐之中。
烛火跳动。
红帐落下。
窗外,枯树上的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口枯井,照着那张石桌,照着树上那几根细长的红绳。
一切都安静极了。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
不知是鬼在笑,还是人在笑。
第二天清晨。
李林睁开眼时,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王瑶不在。
床上只剩一条被压过的红绸与余温。
他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枚玉牌。
玉牌呈青色,与王瑶脸上的胎记颜色一模一样。
上面刻着一个字。
“王”。
他拿起玉牌,翻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此物赠君,见玉如见人。”
“阴婚鬼域,随君出入。”
李林握紧玉牌,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独眼怪正蹲在石桌上嗑瓜子。
看见他出来,她抬起独眼。
“醒了?”
“王瑶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她是域主,需要维持鬼域运转,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那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你随时都能见到她。”
独眼怪指了指他手中的玉牌。
“那块玉牌是她的信物,拿着它,你可以自由出入阴婚鬼域,不受限制。”
李林低头看着手中的青色玉牌。
独眼怪歪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王瑶已经攻略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回去?”
“回你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世界……”
李林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又抬头看着这座安静的王府。
院子里,枯树上的红绳还在轻轻晃动。
他忽然开口。
“独眼怪。”
“嗯?”
“我想起来了。”
独眼怪动作一顿。
“想起什么了?”
“想起白柔。”
李林握紧手中玉牌。
“她是个纸人,会做很多纸人。”
“她做饭不好吃。”
“她胆子很小。”
“她叫我……老公。”
独眼怪愣住了。
她盯着李林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起来了?”
“嗯。”
“全部?”
“全部。”
李林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
“我都想起来了。”
“白柔,莹莹,纸府腰牌,上吊绳,金乌纹身。”
“还有你。”
“你这个整天吃里扒外,总在关键时刻卖我的独眼怪。”
独眼怪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欢迎回来,李林。”
李林也笑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色玉牌。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然后呢?”
“然后……”
李林将玉牌收入怀中,朝王府大门走去。
“然后带两个老婆,来给三号老婆拜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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