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林没睡着。
倒不是不想睡，是没法睡。
白柔躺在床左边，安安静静，呼吸均匀。虽然鬼不用呼吸，但她习惯性保持着生前的习惯。
莹莹躺在床右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拉得整整齐齐，中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问题是，李林能清楚感觉到，两个女鬼都没睡。
白柔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轻轻蜷缩一下。
莹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你们俩要是睡不着，可以聊聊天。”
李林闭着眼开口。
“我没睡不着。”莹莹说。
“我也没。”白柔说。
“那你俩翻什么身？”
沉默。
片刻后，莹莹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我去喝水。”
她走出卧室，门没关。
几秒后，客厅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但李林听到的不止这些。
他还听到了另一件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红绳晃动的频率变了。
变得更急，更密。
像是有东西撞进了绳阵里。
莹莹回到卧室时，表情很平静。
但李林看到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
很细，很短。
是从树上摘下来的。
“怎么了？”李林问。
“没什么。”
莹莹躺回床上，将红绳随手放在枕边。
“有人来串门了。”
“谁？”
“你猜。”
她侧过身，重新背对着李林。
“睡觉。”
李林躺着没动，眼睛望着天花板。
三分钟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声音。
很轻的敲门声。
从客厅方向传来。
白柔也听到了，她睁开眼睛，紧张地看向李林。
李林坐起身。
莹莹没有动，只是淡淡开口。
“别开门。”
“为什么？”
“她没走正门。”
李林愣了一下。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那敲门声不是从别墅大门方向传来的。
是从客厅窗户方向。
他穿鞋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
窗户关着。
但在窗外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很高，很瘦。
月光下，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长发披散，左眼处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王瑶。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窗户，平静地看着李林。
李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你怎么来了？”
“你说随时可以来看你。”
“我说的是我去你那边。”
“你没说我不可以来。”
王瑶歪头看着他。
“而且，我一个人在鬼域里，无聊。”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李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身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习惯性地在找那柄斧头。
“进来坐坐？”
“方便吗？”
“你都来了，不方便也得方便。”
王瑶嘴角微动，迈步朝正门走去。
李林关上窗户，去开门。
客厅里，白柔已经穿好鞋走出来，站在走廊口。
莹莹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胸。
三人隔着客厅，无声对望。
王瑶从正门走入。
进门时，她微微低头，避开了门框。
两米的身高，在这种普通住宅里确实不太方便。
“打扰了。”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往里走。
目光扫过客厅，在莹莹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白柔身上。
最后落在墙角那些纸人身上。
“你的？”她问白柔。
白柔轻轻点头。
“嗯。”
“做得不错。”
白柔没想到对方会夸自己，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莹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王瑶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一米七出头，一个将近两米。
莹莹仰头看她，王瑶低头看她。
“你倒是不认生。”
“我嫁了人，总不能一直躲着。”
“嫁人？”
莹莹眯起眼睛。
“你那个叫抢亲。”
“他没说不愿意。”
“他失忆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通过了三场考验。”
“那是因为我没有亲自去当考验。”
两个女鬼对视着，客厅里的温度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白柔悄悄缩到李林身后。
李林左右看了看，最终走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把她们分开。
“行了，大半夜的，别一见面就掐。”
“我没掐。”莹莹说。
“我也没。”王瑶说。
“那你俩站这么近干什么？比身高啊？”
莹莹冷哼一声，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王瑶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茶几，再次对视。
白柔左右看了看，小声开口。
“我去泡茶。”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李林、莹莹、王瑶三人。
独眼怪不知何时从自己房间溜了出来，蹲在楼梯拐角处，磕着瓜子看戏。
莹莹率先开口。
“你来做什么？”
“看他。”
“看了就走吧。”
“我刚来。”
“那你想待到什么时候？”
“看他让我待到什么时候。”
莹莹转头看向李林。
李林正假装看天花板。
“李林。”
“啊？”
“你让她待到什么时候？”
“我……”
李林刚要开口，王瑶打断了他。
“我来不是跟他商量这件事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块玉牌。
跟李林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玉牌对应的是阴婚鬼域的另一半。”
王瑶看向李林。
“你拿着那枚，可以随时进入我的鬼域。”
“但这枚，对应的是现实世界。”
她顿了顿。
“我想留在这里。”
莹莹眯起眼睛。
“留多久？”
“他没赶我走之前。”
“那鬼域怎么办？”
“鬼域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需要我时刻盯着。”
“你是域主。”
“我还是他老婆。”
莹莹一时语塞。
王瑶看向李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李林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白柔端着茶从厨房出来了。
她把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到李林身边。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王瑶。
但她坐得很近。
很近。
王瑶看着白柔坐在李林身边的位置，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不错。”
白柔轻声回答。
“谢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围着一张茶几。
独眼怪在楼梯拐角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站起身。
“行了，看完了。”
她朝自己房间走去，头也不回。
“李林，你今晚最好别睡太死。”
“为什么？”
“因为你家现在有四只鬼了。”
“四只？”
“对，还有一只在树底下站着呢。”
独眼怪关上门。
客厅里，李林反应过来，走到窗前朝那棵老槐树看去。
月光下，树影晃动。
隐约能看到一道半透明的人形站在树旁。
身上穿着甲胄，手持长枪。
一动不动。
像是守门的卫兵。
李林回头看了一眼王瑶。
王瑶正端着茶杯，表情淡然。
“那是你的副将。”
“副将？”
“生前跟着我打了十年仗，死后也一直跟着。”
“她就站在外面？”
“嗯。”
“为什么？”
“她说要看看，我嫁的人靠不靠得住。”
李林望着那道人形，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的三个女鬼。
他忽然觉得，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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