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林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终于认真看清了那个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两天的身影。
她就站在老槐树底下,面朝别墅正门。
身上穿着半旧的甲胄,甲片上有几处凹痕和缺口,但整体保持着不错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长枪,枪尖朝下,枪尾拄地,站姿笔挺。
如果忽略掉她半透明的身躯,看起来就是一个执勤的卫兵。
李林拎着垃圾袋走到院子里,隔着几步远打量她。
身量不高,比莹莹矮些,大概一米六出头。
面容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看起来顶多二十岁上下。
头发束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五官清秀,但左颊上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
除此之外,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
李林走到她面前,她一动不动。
“早啊。”
没反应。
“你是王瑶的副将?”
没反应。
“我叫李林,她丈夫。”
还是没反应。
李林想了想,将手中的垃圾袋放在地上,转身回屋。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她脚边的石台上。
“鬼不用喝,但这是礼貌。”
副将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
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李林也不在意,拎起垃圾袋朝小区垃圾桶走去。
回来的时候,那杯茶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副将也一动不动。
李林没再管她,进了屋。
厨房里,莹莹正在煎蛋。
白柔坐在餐桌旁,认真缝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独眼怪趴在窗台上,独眼盯着院子里的副将。
“看什么呢?”李林问。
“看她啊。”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独眼怪转过头。
“她站了两天了,一动不动。”
“是挺能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独眼怪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李林身边。
“她是一具鬼兵,按理说,鬼兵这种东西应该跟主人在一起。”
“王瑶回鬼域,她为什么不跟着回去?”
“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王瑶留在这里的?”
李林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可能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独眼怪歪着脑袋,独眼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好奇。
“王瑶说她是副将,跟了她十年。”
“十年并肩作战,一同赴死。”
“按理说,这种关系比夫妻还铁。”
“可王瑶来你家第一天晚上,她站在外面。”
“王瑶回鬼域,她还站在外面。”
“这两天王瑶住在你家,她始终站在外面。”
“一次都没进过屋。”
李林端着茶杯走到窗前,看向院中的副将。
她依旧站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独眼怪跳回窗台,继续趴着。
“鬼兵这东西,执念比普通鬼还深。”
“尤其是这种跟了主人一辈子的。”
“她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变成鬼之后就会一直重复什么。”
“她站了两天,说明她死的时候,可能就是在站岗。”
李林放下茶杯,没说话。
下午,王瑶从鬼域回来了。
她推开门,换好鞋,走到客厅坐下。
莹莹在阳台看书,白柔在做纸人,独眼怪在睡觉。
李林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王瑶注意到他的目光。
“怎么了?”
“你副将,在外面站了两天。”
“嗯。”
“为什么?”
王瑶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叫阿青。”
“阿青?”
“嗯,跟了我十年,从军第一年就跟着我。”
“她原来是个农家女,逃荒出来的,饿得快死了,倒在路边。”
“我路过的时候,把她捡了。”
“她醒来之后不肯走,非要跟着我。”
“后来就成了我的副将。”
李林靠在沙发上,听着。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王瑶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窗外。
“满门抄斩那天,她让我走。”
“她带着二十个人,守在巷口,替我挡了第一波官兵。”
“我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被乱刀砍死,身上中了十几刀,跪在地上都没倒下。”
“我过去扶她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王瑶停了一下。
“什么话?”
“她说,将军,快走。”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林看着窗外那个笔直的身影。
“所以她一直站在外面。”
“嗯。”
王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看看她。”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副将面前。
阿青抬头看她,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细微,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深潭。
王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甲胄上那处凹痕轻轻抚平。
阿青低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她将手中的长枪递了过去。
王瑶接过长枪,单手转了一圈,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她将长枪递还给阿青。
阿青接过长枪,重新握紧。
王瑶转身朝屋内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进来坐坐。”
阿青没有动。
但她的视线,从王瑶身上移开,转向了客厅窗户。
窗户后面,李林正站在那里。
阿青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慢慢迈开脚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抵抗什么。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她的脚迈上了门槛。
整个身躯剧烈闪烁了一下,像随时要消散。
王瑶伸手扶住她。
“没事。”
阿青抬头看着王瑶,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李林站在窗后,隐约读出了她的口型。
“将军。”
王瑶微微点头。
阿青的身形慢慢稳定下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面走,只是站在那里。
像是在守着什么。
李林从窗前退开,转身走向厨房。
“白柔。”
“嗯?”
“多做一份晚饭。”
白柔抬头看他。
“有人要来吃饭?”
“不算人。”
李林打开冰箱,取出几根黄瓜。
“但你多做一份就对了。”
白柔歪头想了想,没有多问,起身去拿碗筷。
晚饭时,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阿青没有坐,她站在客厅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王瑶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先放着,等你想吃再吃。”
阿青低头看着那碗饭。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视线扫过餐桌。
李林坐在主位,莹莹和白柔坐在两侧,王瑶在对面。
独眼怪趴在桌角。
所有人都在。
阿青收回目光。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蹲下身,坐在了地板上。
端起那碗饭,用手抓起一团,送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咀嚼。
王瑶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她转过头,继续吃饭。
李林注意到她的表情,小声开口。
“她没事吧?”
“没事。”
“她在干什么?”
“吃饭。”
王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她十年没有吃过了。”
李林看向阿青。
她蹲在茶几旁,一口一口吃着那碗饭。
安安静静的。
窗外,月光洒进院子。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但那把长枪,不知何时靠在了门边。
枪尖朝上,笔直竖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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