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李林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脑袋里像是被人用擀面杖搅过一遍，又疼又胀，还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坐起身，入目是满街的红灯笼、红绸缎、红纸钱。
“这什么鬼地方……”
他下意识骂了一句，然后愣住。
等等。
鬼？
什么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大红新郎袍，胸前系着绸缎大红花，腰间挂着一块写着“新郎”二字的木牌。
“新郎？”
李林懵了。
他记得自己叫李林，记得自己好像有个电脑，记得自己下载过什么游戏。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就连自己为什么会穿着一身新郎袍站在这个鬼地方，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李林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古代街道的正中央。
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大红喜字。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红色纸钱，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酒水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府邸。
门楼巍峨，匾额上书“王府”二字。
门前立着两排身穿甲胄的护卫，面色青白，眼神空洞。
一切看起来都很喜庆。
喜庆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林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那我是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穿越哪有这么随意的，穿着一身新郎袍就穿了？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翻了翻腰间挂着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几个小字：“阴婚鬼域，宾客入内。”
“阴婚鬼域？”
李林反复念了两遍这四个字。
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试着回想更多的事情，脑子却像被一堵厚厚的雾墙堵住，什么都翻不出来。
只知道自己叫李林，是个普通人。
其他的，一概空白。
“行吧。”
李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反正人活着，总会有路走。”
他迈步朝前方走去，决定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林转头看去，只见街角处冲出两道人影。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胖、长着一只巨大独眼的奇怪生物。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边跑边回头张望，脸上写满了慌张。
后面跟着的，是一名年轻男子，面容普通，神色紧张。
“快跑！它们追来了！”
独眼怪大声喊着，速度却慢得离谱。
两条小短腿拼命倒腾，跑起来却像在原地打转。
李林望着他们，双眉紧皱。
这个独眼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喂！前面那个新郎官！快跑啊！”
独眼怪看见李林，仿佛看见了救星，拼命朝他这边跑来。
李林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望着独眼怪与那名年轻男子跑到自己面前。
“你们是谁？”
独眼怪愣了一下。
“我是独眼怪啊！”
“独眼怪？”
“对！你不认识我了？”
“我应该认识你吗？”
独眼怪的表情骤然僵住。
她停下脚步，瞪大那只独眼，仔细打量李林。
数秒后，她的表情变得极其惊恐。
“完啦！！！”
一声尖锐的哀嚎，从独眼怪口中发出。
她双手抱头，在原地转圈。
“完啦完啦完啦！你又失忆了！比上次还严重！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什么叫又？”
李林皱眉。
“我之前也失忆过？”
“对！这是第二次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在另一个鬼域里！你也是进去就失忆了！”
“另一个鬼域？”
“对！你是女鬼攻略大师李林啊！你家里还有两个老婆呢！”
“老婆？”
李林表情更加迷茫。
“我有老婆？”
“有！两个！”
“她们叫什么？”
“一个叫白柔！一个叫莹莹！”
“白柔？莹莹？”
李林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印象。
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不记得。”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
独眼怪彻底崩溃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捶地。
“完啦完啦完啦！这次真的完啦！”
站在独眼怪身后的年轻男子终于找到机会插嘴。
他上前一步，朝李林伸出手。
“那个，李林大人，我叫吴用，是您的粉丝，同时也是御鬼师。”
“御鬼师？”
“对，就是专门闯荡鬼域，从中获取鬼器的人。”
“鬼域？鬼器？”
李林的表情越来越困惑。
吴用看着他的脸，脸色越来越白。
“大人，您该不会连鬼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不知道。”
“鬼器呢？”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么是鬼吗？”
“鬼？”
李林想了想。
“鬼不就是人死了之后变的嘛。”
“对！”
“但世界上哪有鬼啊，那都是封建迷信。”
“…………”
吴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缓缓转头看向独眼怪。
独眼怪也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两个字。
完了。
李林，女鬼攻略大师，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降伏了数只厉鬼的传奇人物。
此刻失忆了。
并且失忆得极其彻底。
他不但忘记了白柔，忘记了莹莹，忘记了所有攻略过的女鬼。
甚至就连鬼是真实存在的这件事，他都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莫名其妙扔进鬼域里的普通人。
连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还知道害怕。
他连害怕都不知道。
吴用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确认。
“大人，您还记得催眠卡片吗？”
“催眠卡片？”
李林眼睛一亮。
“这个我记得！不就是我下载的那个小黄游嘛！”
“对！”
“但我记得那是个游戏啊，跟鬼有什么关系？”
吴用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最后，还是独眼怪打破了沉默。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面无表情地开口。
“行了，别问了。”
“他现在就是个纯白板。”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独眼怪看向李林，眼中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同情。
“李林，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你现在在一个叫做阴婚鬼域的地方，这里有一只非常厉害的厉鬼，叫鬼新娘王瑶。”
“她正在选新郎，而你是被选中的新郎之一。”
“如果不完成她的考验，你就会死在这里。”
“死了就真的死了，永远回不去了。”
李林听着这些话，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们两个又是谁？”
“我是你兄弟。”
“兄弟？”
“对，至爱亲朋，手足兄弟。”
独眼怪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站在旁边的吴用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最终没有拆穿。
李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行，我知道了。”
“你不害怕？”独眼怪问。
“怕。”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因为怕也没用。”
李林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新郎袍，咧嘴一笑。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只鬼新娘到底想干什么吧。”
“而且你说她正在选新郎？”
“对。”
“那她要选几个人？”
“一个。”
“就一个？”
“对。”
李林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
“那也就是说，只要我通过考验，她就是我的了？”
独眼怪愣住了。
吴用也愣住了。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这次，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的是另一种情绪。
这个失忆的家伙，虽然忘了所有与鬼有关的事情。
但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忘记。
比如，对鬼老婆的执着。
“喂，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记得鬼了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一听说是鬼新娘选新郎，就这么兴奋？”
“我也不知道。”
李林耸了耸肩，表情很诚实。
“可能是本能吧。”
他迈步朝王府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独眼怪与吴用。
“对了，你们刚才说，我有两个老婆？”
“对。”
“她们长什么样？”
独眼怪想了想。
“一个会做纸人。”
“另一个呢？”
“另一个会上吊。”
李林沉默了两秒。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他转身继续朝王府走去，步伐轻快。
独眼怪望着他的背影，转头朝吴用小声开口。
“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吴用叹了口气。
“他连担心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跟着他，看着他。”
吴用迈步跟上。
“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地把事情做成吧。”
独眼怪“啧”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三道人影，一前两后，朝着那座深不见底的王府走去。
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红光落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府大门前。
两排护卫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当李林走近时，他们整齐转头，空洞的眼睛里冒出红光。
其中一名护卫伸手拦住去路，声音沙哑。
“来者何人？”
李林停下脚步。
他望着眼前这名凶神恶煞的护卫，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护卫的脑袋被抽得旋转了一圈，一脸懵逼地看向李林。
“你！”
“你什么你？”
李林抬起下巴，趾高气扬。
“我是新郎！让开！”
护卫捂着脸，表情扭曲，想动手却又不敢。
最终，他默默退到一旁，让出了道路。
李林迈步走入王府。
独眼怪与吴用跟在他身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好像……还是以前那个德行。”
“嗯。”
“甚至比之前更嚣张了。”
“嗯。”
“你说，他要是想起来自己是谁，会不会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本来就是他。”
两人不再说话，快步跟上。
王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前院摆满了酒席，无数形态各异的鬼物坐在席间。
它们僵硬地笑着，空洞地吃着喝着。
李林从它们中间走过，目不斜视。
穿过前院，跨入中院。
中院安静得多，只有几棵枯树和一口枯井。
再往里走，便是后院。
后院门口，一名身材极其高挑的女子正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左眼处有一块巨大的青色胎记。
见到李林走来，她微微歪头，嘴角翘起。
“新郎来了？”
李林看着眼前这个将近两米高的黑皮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咧嘴一笑。
“哇欧！超大号美女！”
鬼新娘王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独眼怪在后头捂住了脸。
吴用默默转过头去。
李林浑然不觉，大步走上前去，朝着王瑶伸出手。
“认识一下，我叫李林，你的新郎。”
王瑶低头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林的眼睛。
她的诡异之力悄然运转。
记忆读取。
她在李林的脑海中搜索。
她想看看，这个被选中的人类，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然后，她读到了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基本的自我认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林望着她，笑容不变。
“怎么了？握个手而已，又不咬人。”
王瑶松开了他的记忆，表情复杂。
面前这个人类，是一张真正的白纸。
他来参加阴婚，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恐惧，不是被任何人逼迫。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就是来了。
仅此而已。
王瑶收回目光，转身朝院内走去。
“进来吧，新郎。”
“今晚休息，明天开始考验。”
李林收回被晾在半空的手，也不恼。
他回头看了看独眼怪与吴用，得意地一扬下巴。
“看到没有，对我态度还不错。”
独眼怪翻了个白眼。
吴用干笑两声。
三人跟着王瑶走入后院。
院中的枯树上，几根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李林抬头看了那些红绳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
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屋内。
屋内，烛火通明。
王瑶已经坐在主位上，单手拄着脸，望着他。
“李林。”
“嗯？”
“明天第一场考验，我会用枪。”
“枪？”
“对。”
“真枪？”
“铁枪。”
李林想了想。
“我不会用枪。”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接？”
“对。”
“你这不欺负人嘛。”
王瑶嘴角微翘。
“你不是新郎吗？”
“新郎怎么了？”
“新郎就得接得住。”
李林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那就接。”
“明天见。”
王瑶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对了，你的两个老婆，一个叫白柔，一个叫莹莹。”
“还记得吗？”
李林摇头。
“不记得。”
王瑶没有继续追问，推门走入房间。
门关上。
屋内只剩李林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白柔……”
“莹莹……”
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像在念一串陌生的咒语。
念了几遍后，他放弃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深了。
后院中，枯树上的红绳在风中无声地晃动着。
屋内的烛火一盏一盏熄灭。
王府陷入沉寂。
而在这片沉寂之中，鬼新娘王瑶的房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
她站在门后，望着对面房间的方向。
那个失忆的人类，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门悄悄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
只有红绳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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