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闷。炭桶烧着,铁皮屋顶扣得严,烟散不出去,半截留在屋里,呛人。空气里混着血腥气、碘伏的苦、防水布上渗出来的潮味。暖是暖的,但暖得发闷,像被子捂在脸上。
屋外风还在刮。战后的冷从墙缝里挤进来,跟炭烟搅在一起。
林克最后一个进去。门帘放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声闷了半截。
里面四个人。四种样子。
大熊坐在左边那张折叠床上,铁腿锈了,他坐上去的时候床架嘎吱响。浑身是土,泥从裤管干到膝盖,枪带勒出来的印子嵌在肩膀上,皮肉发紫。他两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放松——是攥了太久枪,松开之后肌肉还记着。
耗子靠在门右边的墙上。耳机塞在耳朵里,线垂着,绿灯灭了。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肩膀缩着,下巴往领口里收。像还在沟里。
阿鬼靠在另一面墙上。枪没了。手空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放,换了三个位置——插口袋,拿出来,搭墙上,拿下来,最后就那么垂着。眼睛睁着,但没焦点。像被人把最趁手的东西抽走了,整个人空了一块。
林克站在中间。泥到膝盖。左膝旧伤跳着。左手腕上老狗的编织绳缠了两圈。
默克在角落里。蹲着,把第二张折叠床的防水布铺平。铁床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她站起来。看了一圈。
指了左面那张床。
"他。"目光落在大熊脚踝上。
大熊没动。停了两秒才撑着床沿挪过去。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不是晕,是核心力量空了,坐都坐不稳。
默克蹲下来。拆绷带。
第三圈的时候绷带黏在伤口上,干了的血把纱布和皮肉粘在一起。她慢慢扯。大熊的腿抽了一下,膝盖往上弹了半寸。
她一只手压住他小腿胫骨中段。不重。就压着。
没说话。
拆开了。脚踝肿得发亮,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青的紫的黑的叠了三层,像淤血流到了皮下面没地方去,全堵在那儿。脚背上一道划口,结了薄痂,边缘还在渗。
碘伏倒上去。液体淌进划口里,渗进撑裂的皮缝。大熊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咬肌跳了两下。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响,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没出声。
她没停。拿棉片把碘伏往肿得最亮的那块按下去。大熊的脚趾头全缩起来了,五个一起,蜷成拳头。
"骨头没事。"她说。
不是安慰。是判断。声音不大,平的。
弹性绷带从脚弓开始绕。一圈压半圈。紧。绕到踝骨上面的时候大熊的腿又抽了一下。她手腕压了一下,继续绕。打了个结。
"两天别踩。"
大熊点头。点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站起来。转过来。
耗子缩了一下。肩膀往墙里贴。
她走到他面前。没说话。伸手。
耗子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右手。指甲劈了一个,从根裂到尖,甲床露着红。其余四个指甲缝里全是泥,干了的,嵌在肉纹里。
她拿镊子夹了块湿纱布,从劈的那个指甲旁边开始擦。镊子尖碰到甲床的时候耗子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往回缩了半寸。
她拿另一只手托住他手腕。拇指按在尺骨茎突上。不紧。就托着。
擦到第二个指甲。耗子的手指不缩了。但还在抖。抖得很细,像弦还在震。
擦完了。碘伏点在劈甲上。耗子咬住下唇。咬白了。
纱布包上去。绕了一圈。她拿剪刀剪了线头。
"明天别碰水。"
耗子点头。手指还在抖,但慢了。
她走到阿鬼面前。
阿鬼靠墙站着。脸上三道口子,颧骨到下巴,最长的那道穿过咬肌。血痂干了,暗红的,翘了边。下面两道裂了,渗出来的血是鲜的,顺着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上。
她拿棉片沾了生理盐水。按在第一道口子上面。
血痂被浸软了。棉片贴上去的时候阿鬼的脸往左边偏了一下,咬肌绷起来,颌骨线条硬了一瞬。
她没跟。手停在原处。等了两秒。
阿鬼的脸偏回来。
第二下。按在裂口上。生理盐水渗进绽开的皮肉里,阿鬼的眉心跳了一下。没偏。
第三道。最短的,在颧骨下面。她按上去的时候阿鬼的眼睫颤了一下。
擦完了。三道口子上药。没缝。她说"浅"。
阿鬼的颌骨松下来。喉咙里滚了一声,不是叹气,是绷完了。
她走到林克面前。
停了。
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
顿了半秒。
编织绳。缠了两圈。松紧刚好。绳结卡在尺骨和腕骨之间。
她的目光在绳子上停了半秒。
移开了。
没碰。没问。
"你。"她说。
林克低头看自己。身上全是泥。左膝旧伤跳着。手掌擦破了两块,石子嵌在肉里,血和泥干在一起,硬了。
"不用。"
她看着他。没动。
"你。"又说了一遍。
伸手。拉他左手。
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编织绳硌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没停。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两处擦伤。石子嵌在干结的血泥里,边缘发白,中间是黑的。掌根那块深,石子的一半埋进肉里。
她拿镊子。捏住第一颗。
挑。
石子从干血里拔出来,带了一点新肉。林克手指没动。
第二颗。深。镊子尖戳进去,卡了一下。拔出来。新血从洞里渗出来。
细碎的疼顺着掌根的神经窜上来。不是锐的。是密的。像针尖在皮下面走。
林克面无表情。指节微绷了一下。松开。
她拿纱布压上去。橡胶手套上沾着大熊的脚血、耗子的甲床血、阿鬼脸上的血。现在又压上他的。
黄的,红的,分不清了。
她换了块纱布。压着。拇指抵在他掌根擦伤旁边,没压到伤口。
"三天别碰水。"
林克低头。看着她的手。手套上别人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她的手指稳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的。但底下有东西。不是同情。是看见了。
她收回手。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炭桶旁边,拿铁钳拨了一下炭。
屋里安静。
大熊躺在折叠床上,重机枪靠在床腿旁边。他的手垂着,手指还蜷着。耗子靠着墙,眼睛闭着,嘴半张,耳机线垂在锁骨上。阿鬼坐在地上,后背抵墙,头歪着,下颌松了。
林克站在中间。左手掌心包着纱布。绳子在外面,没被碰。
她蹲在炭桶旁边。背对着他。
"他叫什么。"
没回头。
声音跟说"借过"的时候一样。平的。但底下比"借过"多了一层。薄的一层。像炭灰底下还有一点红。
林克没说话。
一天没开口。嗓子像砂纸磨的。
"老狗。"
两个字。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
她点了下头。
没再问。
炭烧着。烟从铁皮缝里出去。耗子的耳机线晃了一下——他没醒,是呼吸带动的。
林克开口。
"水。"
一个字。嗓子还是哑的。
她头偏了一下。
"有水吗。"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拎了个水壶过来。递给他。
林克接了。没喝。拿在手里。水壶是温的。
她站在他面前。
"你也没吃。"
不是问。
林克没答。
她转身走到角落里。翻了翻。翻出半包压缩饼干。拿在手里。走回来。
递给他。
林克看着那半包饼干。
跟老狗掰的那块一个牌子。同一个批次的包装。边角压痕一样。
他接了。拆开。咬了一口。
嚼。咽。
同款饼干。同款两个字——"吃"。
老狗蹲在火边,拍了拍手上的渣。"又不是丢人的事。"
她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饼干硬的。没味道。嚼到第三口的时候喉咙发紧。不是干。是别的东西顶上来了。
他停了。
把剩下的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半块。没拿出来。
左手垂下来。手指从编织绳旁边滑过去。搭在纱布上。
没摸绳子。
炭烧着。快灭了。红的一小团,亮一下,暗一下。
耗子的呼吸变沉了。大熊的手松开了,手指伸直了。阿鬼的头歪得更低了一点。
林克站在中间。满屋沉睡的人。炭烟呛在喉咙里。
天发白了。光从铁皮缝里漏进来,细的,一条一条。
旧人死了。活人还在。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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