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公所的批文核定记录摊在桌上,周砚的手指压着那一行空白的领签人栏。
陈主事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
“周掌柜,”他声音发紧,“这个不是我不帮你,这张批文……有主了。”
“有主?”周砚抬头看他,“领签人栏是空的,公章却盖了。这叫有主?”
陈主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砚把账册合上,推回他面前。“陈主事,我给你看这本账,不是来求你的。是来告诉你——这张批文,谁动,谁就得先把这本账上的事说清楚。嘉庆三年,赵文炳溺毙扬州。嘉庆四年,苏景行革职。你公所里经手过这几笔的人,现在还剩几个?”
陈主事的脸色白了一截。
周砚站起来,掸了掸袍摆。
“批文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三天之后没有答复,我就当陈主事已经选了边。”
他转身走出去,步子不快,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陈主事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账册被重新翻开时纸张摩擦的细响。
周砚走出公所大门,午后的日头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第一步,踩住了。
陈主事这种人,不怕软,不怕硬,怕的是有人把他经手过的脏事一件一件摆出来。私盐账里有赵文炳,有苏景行,有温承远——只要陈主事发现自己也在那条线上,他就得选。
选哪边,周砚不关心。
他只需要陈主事不敢动。
周砚回到怡和行时,沈砚秋正站在东厢门口等他。
“怎么样?”
“压住了,”周砚进了院子,边走边说,“三天之内,批文的事他不敢动。”
沈砚秋跟上他的步子,“那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潘有度那边的人该动了。”周砚推开账房的门,“你去同文行走了一趟,潘有度怎么说?”
沈砚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周砚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潘有度的笔迹,他认得——前天在文书上见过。
“嘉庆十年,粤海关监督衙门,温姓笔帖式,经手茶税三笔,后调京。”
周砚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笔帖式,”他说,“满人?”
沈砚秋摇头,“潘有度说不确定,但那人官话说得好,带一点北边口音,不重。”
“名字呢?”
“潘有度说,他只记得姓温,全名记不得了。但他提了一句——这人后来调京的时候,是吏部的人来提的档。”
吏部。
温承远。
两条线,对上了。
周砚把纸条折好,塞进砚台下面压着。“潘有度还说了什么?”
“他说,周昌顺昨天又去了一趟城北那个院子,”沈砚秋的声音低下去,“陈汝泽见了他。两人谈了不到半个时辰,周昌顺就走了。但周昌顺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多大?”
沈砚秋比了一下,大约两个巴掌的尺寸。
周砚沉默了片刻。
“账分了两本,”他说,“或者三本。陈汝泽手里留了一本,周昌顺拿走了一本。还有一本,可能还在别人手里。”
“那怎么办?”
“周昌顺拿走的,我们迟早要对上。陈汝泽手里剩下的,魏虎盯着。至于第三本——”周砚坐下来,把油灯点上,“得看温承远那边,还留没留底。”
他抬起眼看沈砚秋,“你今天去同文行,潘有度有没有问别的?”
“问了,”沈砚秋顿了一下,“他问,你为什么对嘉庆十年的茶税感兴趣。我说,周掌柜在整理十三行旧档,想理清楚这些年的税银流向。”
周砚点头,“他信了?”
“信了一半,”沈砚秋说,“但他没追问。潘有度这个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到底。”
“聪明人,”周砚说,“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用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周昌顺。温承远。陈主事。
然后用一条线把周昌顺和温承远连起来,另一条线从温承远连到陈主事。
三个点,两条线。
还缺一个点。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沈砚秋,“你今晚去一趟北市那家茶馆,找潘有度的人。就说我要梅岭公所这三年所有的批文核定记录,不光是茶叶的,盐的、铁的、丝的,全部。”
沈砚秋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周砚说,“温承远的手伸到哪里,我就看哪里的账。一张批文背后有一条路,一条路背后有一张网。我要把这张网先看清楚,再动刀。”
沈砚秋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三个名字和两条线,忽然觉得周砚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算得准,而在于他算得全。
别人走一步看三步。
周砚走一步,看的是整张棋盘。
“好,”沈砚秋说,“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周砚叫住他。
“等等。”
沈砚秋回头。
周砚从袖子里取出那张潘有度写的纸条,递过去。“这个你带着。如果潘有度的人问起来,你就说,查旧账的这个人,手上已经有苏景行的税单原件。”
沈砚秋接过来,手指微微收紧。“你让我拿先生的税单去敲潘有度?”
“不是敲,”周砚说,“是让他知道,我们手里的东西够硬。硬到他不帮忙,将来翻案的时候,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沈砚秋盯着那张纸条,半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周砚坐在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后门。
灯火摇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笔,在陈主事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三日内,若陈主动,弃之;若不动,用之。”
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站起来。
明天,该去会一会谢义仁了。
谢义仁约的地方在珠江边上一间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能看见江面上的货船和远处的灯船。
周砚到的时候,谢义仁已经坐了一会儿,茶喝到第二泡。
“周掌柜坐。”
周砚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凤凰单丛,蜜兰香,不便宜。
“谢行商破费了。”
“不破费,”谢义仁给他倒了一杯,“梅岭公所的事,我要跟你再对一遍。”
周砚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说。”
谢义仁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推过来。“这是我的人在公所抄的,关于那张预留批文,陈主事最近三个月见了哪些人。”
周砚展开一看,心里已经有了数。
名单上第五行,写着“周谦”两个字。
周昌顺。
“谢行商从哪里拿到的?”
“我做了二十年行商,”谢义仁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公所里没有几个自己人,早就被人吃了。”
周砚把纸收起来。“这张我留着。”
“留着可以,”谢义仁端起茶盏,“但我要知道,你打算怎么用。”
周砚看着他。
江面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灯船的油烟味。
“陈主事已经压住了,”周砚说,“三天之内他不敢动那张批文。但三天之后,周昌顺的人会动。”
“所以?”
“所以三天之内,我要把批文拿到手。”
谢义仁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怎么拿?”
“公所核定,需要三个行商联名,”周砚说,“你一个,我一个,再加上潘有度——三个联名,陈主事就必须把批文发出来。”
谢义仁沉默了几息。
“潘有度你搞定了?”
“搞定了。”
谢义仁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笑。“周掌柜,我做了二十年行商,没见过你这样的。半年前你还在佛山给人算账,半年后你坐在珠江边的茶楼上跟我说,你把同文行的潘有度搞定了。”
“时势快,”周砚说,“人就得快。”
谢义仁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样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好,”他说,“三天之内,我联名。但你得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梅岭批文下来之后,第一批走的货,我要三成配额。”
周砚没有马上答。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三成配额,给谢义仁,换来的是他在公所的一票和一个可靠的盟友。潘有度那边已经占了货运通道的便宜,谢义仁拿三成,周砚自己留七成,足够控制整条梅岭线路的节奏。
而且,谢义仁这个人,比潘有度更好用——潘有度是老钱,稳但不快;谢义仁是中坚,快而且敢。
“两成,”周砚说,“第一批货给你两成配额,第二批开始三成。”
谢义仁盯着他看了三秒。
“成交。”
周砚站起来,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袖子。“明天下午,公所见。”
“明天下午,”谢义仁也站起来,“周掌柜——”
周砚停步回头。
“你今年到底多大?”
周砚笑了一下。
“够用。”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一下一下响着,不急不缓。
谢义仁站在窗边,看着周砚的身影从茶楼门口出来,汇入江边的人流里,很快就分辨不出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后生可畏。”
周砚回到怡和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沈砚秋从东厢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抄好的纸。“北市茶馆送来的,梅岭公所三年的批文核定记录,全在这里。”
周砚接过来,走到账房,点了灯,一张一张翻。
茶叶批文,两年共五张。
盐引批文,两年共三张。
铁器批文,一年一张。
丝货批文,一年两张。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嘉庆九年,梅岭新路批文,核定三张——第一张领签人伍秉镛,第二张空,第三张空。
嘉庆十年,梅岭新路批文,核定三张——第一张领签人伍秉镛,第二张领签人周谦,第三张空。
嘉庆十一年,梅岭新路批文,核定三张——第一张领签人伍秉镛,第二张领签人周谦,第三张空。
周砚的手指压在那个“空”字上。
三年,三张空。
“周昌顺从嘉庆十年就开始拿批文了,”沈砚秋站在旁边说,“他不是今年才动的。”
“对,”周砚说,“但他今年才动那张预留的。说明前面两张已经用完了,或者——用废了。”
他把册子合上,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把三条时间线画出来。
嘉庆九年,周昌顺第一次拿到批文。
嘉庆十年,温承远出现在公所记录里。
嘉庆十一年,批文第三次核定,第三张空。
“九年到十一年,周昌顺走通了公所的关系,”周砚说,“十年温承远出现,说明这条线从地方走到了京城。十一年第三张空着,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用到这张批文的时机。”
“今年就是那个时机,”沈砚秋接上,“梅岭重新核定,三张全部换新。周昌顺要的是第三张,温承远在后面推。”
周砚点头。
他把笔拿起来,在三条线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批文、私盐、苏景行旧案,三条线在这里交汇,”他顿了一下,“交汇的点,是温承远。”
沈砚秋看着那个圈,忽然说:“如果温承远就是当年那个经手官,那他调京之后,怎么还能把手伸到广州来?”
周砚放下笔。
“因为他在广州留了人。”
他抬起眼看沈砚秋。
“陈主事,或者陈主事上面的人。苏景行当年查的是私盐账,查到了赵文炳和伍秉铨,还没来得及查到温承远就被参了。这说明什么?”
沈砚秋的声音很轻:“说明当年有人在关键时刻,把苏景行拦住了。”
“对,”周砚说,“拦住他的人,今天还在广州。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帮周昌顺拿批文。”
沈砚秋的手攥紧了袖口。
“我们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已经在找了,”周砚把那张画了三条线的纸折起来,递给沈砚秋,“你把这个收好。明天我去公所,你去找潘有度,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嘉庆四年,苏景行被参的时候,粤海关监督衙门里,是谁经手办的案。”
沈砚秋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你是说——”
“苏景行被参,用的是伪造的税单,”周砚说,“伪造税单的人,和换原档的人,是同一条线上的。这条线,从嘉庆四年到今天,一直没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盏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照在青苔上,纹路细密。
“账要一张一张对,人要一个一个查。梅岭是明线,温承远是暗线。明线三天之内见分晓,暗线——”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秋。
“暗线,我们要在别人动手之前,先把刀磨好。”
第二天一早,周砚出门前,魏虎从偏房出来。
“周先生,城北那边有新动静。”
“说。”
“陈汝泽昨天夜里又见了一个人。这次没提匣子,但那人走的时候,陈汝泽送到门口,说了句话。”
“什么话?”
“魏虎没听清,但他看见陈汝泽指了个方向——指着城南。”
城南,怡和行的方向。
周砚沉默了一瞬。
“陈汝泽在等我。”
他走出院门,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先去公所,把批文的事钉死。
然后——去城北,见陈汝泽。
有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公所的院子里,陈主事已经等在正堂。
周砚进去的时候,谢义仁和潘有度的人都已经到了。
三份联名书摆在桌上。
陈主事看着那三份联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周掌柜,你这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点?”
“快吗?”周砚坐下来,“陈主事,三天前我给你看那本账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件事慢不了。”
陈主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拿起笔,在批文核定记录上,填上了领签人的名字。
怡和行,周砚。
他写完,把笔搁下,看着周砚。“周掌柜,批文三天后发。但这三天之内,你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见你,”陈主事的声音低下去,“今天晚上,城南码头,三号仓。”
周砚看着他。
“谁?”
“不知道,”陈主事说,“但来人报了名号——温。”
周砚的瞳孔微缩。
温。
温承远的人,找上来了。
他把批文记录收起来,站起来,对陈主事点了点头。
“今晚,我去。”
走出公所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周砚却没有感觉到暖意。
温承远的人,主动找上门了。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温承远知道周砚在查他。
第二,温承远不怕周砚查。
或者——温承远觉得,周砚已经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该收手了。
周砚站在公所门口,把手放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张写着“温承远”三个字的纸。
他把它折了折,重新放好。
今晚,城南码头。
他倒要看看,温承远派来的人,想跟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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