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怡和行后院便响起木桶碰撞声。
阿生提着一桶井水,从廊下跑过,鞋底带起泥点。他刚要往厨房去,忽见前门方向冲进来一个人,差点把桶撞翻。
“周先生呢?”
来人是码头脚夫许三,平日替怡和行盯泊位。他额上全是汗,肩头衣裳湿透,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缆。
阿生把桶往地上一放。“在屋里。出什么事了?”
“周昌顺的船到了,三艘!”
许三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不是平码头,停在西堤外头。货没卸,船上却多了二十几个带刀汉子。有人认出一口箱子上打着温字号漆印。”
阿生脚下一顿,转头便往内院跑。
周砚起得比平日早。
他已换好短褂,桌上摆着梅岭批文、平码头泊位簿,还有一只铜算盘。昨夜那张“同文行潘,担保”底单仍压在砚台下,边角被灯火烤得微卷。
阿生冲进门时,周砚刚拨完最后一颗算珠。
“哥,周昌顺的船来了。”
周砚抬头。
“几艘?”
“三艘,停西堤外。许三说船上带刀,还挂温字号漆印。”
周砚手指停在算盘上。
周昌顺没有走梅岭。
这人比想象中更急。
私盐压在船舱里,一天不出货,便是一天的损耗。盐怕潮,船怕查,底下人更怕。梅岭路断了,周昌顺手里那些本该进福建再转广州的货,全堵在江上。
他没退,反而把货顶到西堤。
这不是来做生意。
是来试刀。
“曾叔呢?”
“刚起。”
“请他到前厅。再叫沈先生过来,别一个人靠近周昌顺的船。”周砚站起身,取过外袍,“让魏虎带八个人,先占住怡和行平码头。只带棍,不带刀。”
阿生愣住。“人家带刀,咱们带棍?”
“带刀的人想见血。”
周砚扣好衣襟。
“咱们要让所有人看见,是他先把刀带进了平码头。”
阿生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曾账房到前厅时,周砚已把三本账摆开。
一本是怡和行近三月平码头入货簿。
一本是盐引流转簿。
还有一本,封皮发乌,原是从旧库里翻出的一份广东盐课旧例。
曾账房摸了摸胡子,眼底发沉。
“你要扣他船?”
“不是扣。”周砚把盐课旧例翻到中间,“西堤外不归怡和行管。他想靠岸,得入码头。进了平码头,便要验货、验引、验仓单。”
“他若拿不出盐引呢?”
“那便不是商货。”
周砚抬眼。
“是贼货。”
曾账房沉默片刻,忽然咧了咧嘴。“你这小子,一早就把人往死路上算。”
“他昨夜没让我睡死。”
“温承远那句话?”
“嗯。”
周砚把批文塞进袖中。
“他说用了会死。那就看看,先死的是谁。”
前厅外,沈砚秋快步进来,靴底还沾着江边湿泥。
“船我看过了。”他先看周砚,又看曾账房,“三艘,最大那艘叫福顺号。甲板上盖着茶篓,底舱吃水太深,不是茶。周昌顺本人不在船上,领头的是他手下一个叫罗魁的。”
“罗魁。”
曾账房皱眉。
“温州海盗出身,后来替周昌顺押货。此人手上沾过命。”
“那正好。”周砚道,“有凶名的人,最怕做错第一步。”
沈砚秋看向他。
周砚已迈出门槛。
“他以为批文只是纸。”
“今天让他看看,纸能压住多重的船。”
西堤外雾气未散。
江水灰沉,三艘货船横在泊位不远处,像三块浮在水面上的黑铁。船头插着温州商号旗,风一吹,旗角啪啪作响。
罗魁站在福顺号船头。
他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伤,从耳根一直拖到下巴。腰间挂刀,袖口也鼓着,显然藏了家伙。他身后十几名伙计散开站着,有人挽袖,有人抓钩,没人像正经跑船人。
码头上已有不少商行伙计围观。
消息跑得快。
周昌顺的船顶到了西堤,怡和行的人也到了。两边谁先退,广州商圈半天内便能传遍。
周砚走到栈桥尽头。
魏虎带人立在后面,八根乌木棍斜拄地面。没人吭声,只有江风吹过衣摆。
罗魁居高临下,咧嘴笑了一下。
“哪个是怡和行主事?”
“我。”
周砚抬头。
罗魁上下打量他,笑意更重。“乳臭未干,也敢来管码头?”
“码头认批文,不认年纪。”
周砚从袖里取出梅岭批文,展开。
“梅字第三号,领签怡和行。自今日起,梅岭来货、转关货、平码头验货,皆由怡和行核验。你这三条船,要入泊,先交引票、仓单、货册。”
罗魁盯着那张纸,眼皮跳了一下。
周昌顺昨夜已传了消息。
梅岭批文被一个叫周砚的账房抢走。
罗魁原本不信。
一个小账房,凭什么从潘有度和温承远眼皮底下拿走批文?
现在,他信了。
可周昌顺下过死令。
货必须进城。
“老子跑了二十年船,头一回听说平码头还查货册。”罗魁吐了口唾沫,“小子,你拿张破纸,就想卡住三船货?”
“平码头从前不查,是规矩没人立。”
周砚合上批文。
“现在有了。”
罗魁脸上横肉抖了抖。
他一抬手,两个水手拖来一只木箱,砰一声砸在甲板上。箱盖掀开,里头平码着银锭,白花花一片,晃得围观的人呼吸都乱了。
罗魁抓起一锭银子,在掌心抛了抛。
“二百两。买个泊位,够不够?”
阿生站在人群后头,手心全是汗。
二百两。
普通商行一年都未必赚得出。
罗魁这是当众砸银子,也是当众问价。周砚若接,梅岭批文便成了笑话。周砚若不接,罗魁下一步便要翻脸。
周砚没看银子。
“二百两不够。”
罗魁眉头一挑。
“那你开价。”
“你这三条船,吃水比空载深三尺。”周砚指了指福顺号水线,“按平码头例,未验货先行停泊,每船每日一百两平码费。货册不明,再加押仓钱三百两。带刀入港,另请水巡验查。”
他停了一下。
“你先拿一千二百两出来,我替你把泊位留到明日午时。”
码头安静了。
罗魁手里那锭银子啪一声掉回箱中。
他本想拿二百两砸人。
周砚却顺手把这笔钱写成了规矩。
罗魁脸上那道旧疤绷紧,手按上刀柄。
魏虎往前半步。
“你拔刀试试。”
罗魁盯着魏虎。
魏虎比他高半头,肩宽背阔,虎口全是老茧。漕帮出身的人,最不怕码头斗狠。他身后八人也抬起木棍,棍头齐齐指向栈桥。
罗魁忽然笑了。
“周掌柜好手段。”
“不是掌柜。”周砚道,“只是管账。”
“管账管到别人头上,命不长。”
“盐货压久了也会坏。”
周砚回得很快。
“罗爷回去问问周昌顺,他是想让三船货烂在江里,还是想带齐单子,堂堂正正入泊。”
罗魁眼底闪过凶气。
周砚已经转身。
“魏虎,平码头封栈。”
“谁敢私放这三艘船靠岸,先记名,再送水巡。”
“是。”
魏虎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砰。
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江面。
三艘货船仍停在雾里。
没人敢动。
周砚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罗魁阴冷声音。
“周砚。”
他回头。
罗魁站在船头,脸上笑意已没了。
“周爷让我捎句话。梅岭路,你拿得住。广州城,你未必拿得住。”
周砚看着他。
“那就让他自己来拿。”
午后,怡和行大堂挤满了人。
平码头封栈的消息像火烧过干草,半个城的行商都来了。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打听,也有人抱着账本,想试探怡和行会不会借梅岭批文抬价。
潘有度来得最晚。
他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拿着紫檀折扇,进门时没有看旁人,只扫了一眼堂中平码牌。
牌上新添了一行墨字。
“未验货、未验引、未验仓单者,不得入泊。”
落款,怡和行。
潘有度折扇停住。
曾账房起身相迎。“潘东家。”
“曾兄手脚快。”
潘有度笑了笑,目光落到周砚身上。
“还是周小先生手脚快?”
周砚拱手。
“潘东家。”
潘有度走到桌前,伸手拿起平码牌,指腹在墨迹上擦过。墨还新,却已干透。
“这规矩是你立的?”
“是。”
“你可想过,平码头一天进出多少货?”
“想过。”
“你又可想过,验一船货要多久,误了商期,谁来赔?”
“谁货有问题,谁赔。”
周砚摊开一本账。
“平码头近三月入货一百七十四船。其中无完整货册者二十七船,无转关票者九船。商行都说不知货源,最终却让平码头替人担风险。”
潘有度看着账页,眉头微动。
这些数,未必难查。
难在有人敢摆上台。
同文行靠梅岭通道吃了多年利,潘有度比谁都明白,周砚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周昌顺一家。十三行里许多人手脚都不干净,只是从前没人愿意说。
潘有度今日过来,也不是替周昌顺说话。
他要看周砚到底有多大胃口。
“你封栈,周昌顺的货进不来。”潘有度放下平码牌,“可旁人的货也要走。你就不怕把人全推到对面?”
“我没封旁人的货。”
周砚翻到另一页。
“今日上午,泰昌行两船棉纱,万顺行一船糖,全按单入泊。验货半个时辰,照常卸货。若货清账明,平码头比从前更快。”
潘有度垂眼。
账上确实写着时辰、泊位、货种、脚夫数目,甚至连卸货损耗也有一笔。
周砚不是临时发狠。
他早把后路铺好了。
“周昌顺那三船,八成是盐。”潘有度忽然道。
堂里人群骚动。
私盐二字,谁都听懂,却没人愿意先说。
周砚抬起头。“潘东家有证据?”
“没有。”
“那便别替他定罪。”
潘有度笑了。
“你倒谨慎。”
“账房只认账。”
“可你昨夜拿走批文时,未必这么谨慎。”
这句话压得很低。
只有桌边几人听清。
曾账房手指一紧,沈砚秋站在侧后,眸子里浮出冷意。
周砚却没动。
“潘东家替温承远担保时,也未必这么谨慎。”
潘有度折扇啪一声合上。
堂内声音忽然低了。
他看着周砚,眼角细纹一寸寸压下来。
那张底单,果然在周砚手中。
同文行潘,担保。
短短五字,若送到不该看的人手里,潘有度不会死,却会被拖进一潭浑水。他这些年立在十三行,不靠干净,靠的是每一笔脏账都有人替他压住。
可周砚手里有一笔没压住。
潘有度沉默很久,才把折扇重新展开。
“年轻人,手里攥着东西,别急着亮。”
“东西若不亮出来,旁人总以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周砚看向堂外。
“周昌顺就是这么想的。”
潘有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名小厮正从街口飞跑而来,衣裳凌乱,像后面有人追。他扑进怡和行门内,跪倒在地,捧起一只木匣。
“周先生!”
“西堤来人送的!”
魏虎立刻上前,用棍尖挑开匣盖。
里头没有银子,也没有书信。
只有一根断掉的手指。
血已发黑。
阿生脸白了。
沈砚秋伸手拦住他,没让他靠近。
匣底压着一张粗纸,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今夜子时。”
“水关街,取温承远一条命,换三船货。”
曾账房盯着那两行字,胡子都在抖。
“疯了。”
潘有度也收了笑。
周昌顺不是来谈。
他要逼周砚亲手选。
要么放货,怡和行的规矩当场散架。
要么不放,温承远死在水关街。到时无论谁下手,谁得利,官府第一眼都会盯上刚拿到梅岭批文的周砚。
沈砚秋低声道:“温承远住在那里,周昌顺也清楚。”
“他不是要杀温承远。”
周砚拿起纸条,手指压平纸角。
“他是要让我们救温承远。”
沈砚秋看他。
“若我们不去,温承远死,周昌顺少一个麻烦,却能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若我们去了,温承远会以为,是我们在设局逼他。”
“这就是一块烂肉。”曾账房咬牙,“谁碰谁臭。”
周砚把纸条放回匣中。
“那就别用手碰。”
他看向魏虎。
“你带四个人,去水关街外盯着。别进屋,别露面。看谁先到,谁后到,来了多少人,带什么东西。”
魏虎点头。
“阿生,去找许三。让他把平码头外所有小船都租下来,一条不许留给旁人。”
阿生一愣。
“租小船做什么?”
“周昌顺想让三艘大船逼码头。”
周砚指尖点在账本上。
“那就让他的船,连靠近码头的路都没有。”
“沈先生,去水巡衙门。拿这个。”
他把梅岭批文递过去,却又在半空停了一下。
沈砚秋没有立刻接。
“你真要把批文交出去?”
“不是交。”
周砚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他刚写的呈单。
“以怡和行领签人身份,请水巡协验西堤不明货船。水巡若来,周昌顺的货便动不了。水巡若不来,平码头也有名目封船。”
沈砚秋接过呈单,扫完后,眉间紧绷慢慢松开。
周砚把水巡也拉进了局。
谁都不必替怡和行担责。
可谁都得看着周昌顺难受。
潘有度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让水巡验船,周昌顺若狗急跳墙,直接烧船呢?”
“烧了更好。”
周砚道。
“他烧的是私盐,是他自己账上的银子。广州城这么多双眼睛,谁敢替他把火扑成意外?”
潘有度看着他。
这小子狠。
狠处不在喊打喊杀,而在每一步都把对手逼到只能亏钱的位置。商人最怕亏钱。周昌顺这种人更怕,他靠的不是一船盐,是一张织了多年的网。
网里每个人都要分银子。
一旦银子断了,网就会咬他。
潘有度忽然抬手,招来门外随从。
“去同文行,拿我私印。”
随从愣住。
“东家?”
“去。”
潘有度转向周砚。
“西堤外那三艘船,若真查出不明货,同文行愿替平码头作保,暂借仓位两座。”
曾账房猛地抬头。
这是站队。
同文行若开仓,周昌顺的货即使想换船、藏货、转运,也绕不过行商眼皮。潘有度不必亲自得罪周昌顺,但他把仓位拿出来,已等于告诉众人,这一局他压周砚。
周砚没有马上道谢。
“潘东家想要什么?”
潘有度笑了。
“我想看那张底单。”
“可以。”
“现在?”
“等西堤的船验完。”
潘有度手中折扇轻敲掌心。
“好。”
他答得干脆。
因为他也听明白了。
周砚不是要拿底单勒索。
周砚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谁才是更值得押注的人。
夜里,水关街下起细雨。
巷口挂着一盏破灯,灯罩裂开,火光被雨打得摇来晃去。魏虎蹲在对面废弃竹器铺屋檐下,斗笠压得很低。
他身旁伏着三名漕帮旧人,呼吸都压得极轻。
温承远住的小院没有亮灯。
这不对。
魏虎盯了半个时辰,院门始终没开。巷子里却多了卖炭的、挑夜馄饨的、推粪车的,各自隔着几十步,谁也不看谁。
全是生脸。
“虎哥。”
一名汉子贴近过来。
“东头来了个瘸子,鞋底没泥。”
魏虎抬眼。
下雨天,鞋底没泥,说明他不是从街上走来,而是从屋檐和巷墙下绕过来。
“盯住。”
“温承远那边?”
“还没死。”
魏虎低声骂了一句。
“周昌顺摆这么大阵仗,不会只砍一个人。”
他正要起身,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木轮声。
一辆送菜车吱呀驶来。
车上堆满菜筐,车夫戴着斗笠,脸被雨帘遮住。车到了温承远院门前,没有停,反而慢慢往前挪。
魏虎瞳孔一缩。
那车轮压得太沉。
菜筐下面有东西。
“拦车!”
魏虎暴起。
竹器铺里四个人同时冲出,木棍砸向车辕。车夫反应极快,抬手甩出一把石灰粉,白雾在雨里炸开。
“动手!”
车上菜筐翻倒。
十来个黑衣人从筐后跃下,刀光压着雨线扑来。魏虎横棍挡住第一刀,虎口震麻,抬脚把对方踹翻进泥水。
巷子太窄。
刀不好展开,棍反而占便宜。
魏虎一棍扫断来人膝弯,又反手砸在另一人腕上。那人惨叫,刀落地,雨水冲过血迹,沿青石缝往下淌。
院门忽然开了。
温承远站在门内,披着蓑衣,手里提一盏灯。
他没有惊慌。
甚至没有后退。
魏虎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灰衣人,腰间鼓起,分明早有准备。
温承远不是被困在屋里的猎物。
他在等。
“魏虎。”
温承远喊出他的名字。
魏虎心头一沉。
这人把怡和行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温承远抬起灯,灯火照亮巷中乱局。
“回去告诉周砚,周昌顺今晚不是冲我来的。”
魏虎一棍砸开扑来的人,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温承远没有答。
远处珠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轰!
半边夜空被火光撕开。
魏虎脸上雨水瞬间凉透。
西堤。
周昌顺动手了。
珠江方向火光冲天。
雨幕被映成赤红,像有人拿烧红的刀,把广州夜色从中劈开。
魏虎一脚踹翻挡路黑衣人,木棍横扫,砸中那人太阳穴。对方闷哼一声,整个人栽进积水里,手中短刀滑出半丈远。
“留两个活口!”
魏虎吼完,转身便冲。
巷口那辆送菜车已翻倒,车辕断裂,马匹受惊,拖着半截木头朝西边乱窜。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分出四人缠住魏虎,其余人翻墙而走,连同温承远院里那两个灰衣人,也一并没了踪影。
温承远提灯站在门槛内。
灯火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沉进阴影。
“你不去西堤?”
魏虎挡开一刀,反手砸断对方小臂,咬牙道:“你最好祈祷那边没事。”
温承远垂眼看向脚下雨水。
“周昌顺做事,从不肯白费工夫。”
“他若想杀我,今晚送来三十人都不嫌多。”
魏虎一棍顶住最后一人胸口,将其压到墙上。
“那他要什么?”
温承远抬起头。
“他要周砚选。”
魏虎动作停了半拍。
黑衣人趁机从靴中抽出短刃,直刺魏虎肋下。魏虎侧身闪过,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口,他怒极,一头撞在那人面门。
骨响声混着雨声,格外闷。
那人瘫下去。
温承远语气仍平。
“西堤的船,底单,潘有度,怡和行。周昌顺把四样东西摆上桌,就看周砚先抓哪样。”
“他若抓船,底单丢。”
“他若抓底单,船毁。”
“他若抓潘有度,西堤就会死人。”
魏虎胸口起伏,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
“他抓错了。”
温承远眉梢微动。
魏虎扯下斗笠,露出一张带血的脸。
“周砚这人,最不爱做选择。”
“他喜欢掀桌子。”
说完,他抓起地上那名尚有气息的黑衣人,拖进竹器铺。
“给我撬开他的嘴。”
“西堤那边,谁领头,谁放火,谁送信,问不出就把他十根手指一根根砸开!”
漕帮旧人齐声应下。
魏虎跨出巷口,朝珠江方向狂奔。
温承远站在门内,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他望着魏虎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掀桌子?”
“那就看他桌下压了几条命。”
雨更大了。
西堤码头已经乱成一锅沸水。
靠岸的平码船被火油泼了半边船舷,火舌贴着桐油木板往上蹿,几名水手提桶来回奔跑,刚泼上的江水转眼又被烈焰蒸成白汽。
货栈门前堆满茶箱。
有人抢着搬,有人拎刀守,还有人混在人群里高喊:“船要沉了!快抢货!”
一喊,更多人乱。
周砚站在堤岸石阶上,衣袍下摆已湿透,手里却还捏着一张薄薄单据。
那是西堤船验簿副本。
阿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掉了一只。
“周爷!南平码头那艘福安号起火了,火从底舱烧起来,里面装着咱们今夜要验的账箱!”
周砚没有动。
他先看火势。
福安号停在最外侧,船首离岸足有十几丈。火从底舱起,说明不是岸上泼油,而是有人提前把火油藏进货舱,等到船验时再引燃。
船上装的不是茶,不是瓷。
是账箱。
谁最想让账箱烧掉?
周昌顺。
“潘有度呢?”
“潘老爷带人去船上了。”
“苏晚?”
阿生一愣。
“苏姑娘在账房清点底单,她说没见到账箱,不肯离开。”
周砚终于抬头。
火光映在他眼底,红得发沉。
“她在哪间账房?”
“西边,平码行临时账房。”
“带路。”
阿生急了。
“周爷,船上还有潘老爷!那箱子里要真有周昌顺的盐引和银路账,烧了可就全没了!”
周砚跨下石阶。
“账能重做。”
“人没了,账没人替我算。”
阿生张了张嘴,没再争。
他跟着周砚冲入人群。
西堤沿岸全是雨水与泥浆,挑夫、船工、行商护院挤成一团。有人抱着茶箱往外跑,有人反向冲向火场,骂声、哭声、爆竹般的木裂声混成一片。
周砚一边跑,一边扫过四周。
乱得太刻意。
真正失火,抢货的人会往火场外挤。可现在有七八个壮汉,明明背着空篓,却一直沿堤岸逆行。他们不搬货,只盯人。
盯谁?
周砚目光掠过西边账房。
账房门窗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肩头湿透,脚下却没有半点搬货痕迹。
“阿生。”
“在!”
“去找伍家护院。”
“找他们干什么?”
“告诉伍秉镛,福安号底舱有火油,西边账房有刀。”
阿生脚步一顿。
“周爷,你呢?”
“我去拿单子。”
周砚伸手夺过阿生腰间短棍,扭头就走。
“跑快些。”
“晚一步,明早广州城就要多一张咱们的讣告。”
阿生咬牙,转身钻进人堆。
周砚靠近账房时,脚步放慢。
屋檐雨水砸在肩头,冰凉刺骨。他没有直接闯门,而是绕到侧窗下,伸手摸了一把窗框。
木头湿滑。
可窗缝里有烟。
不是火烟。
是迷香。
周砚抬脚踹开侧窗。
窗纸炸裂。
屋内烛火摇晃,苏晚伏在长案后,右手攥着一把铁算盘,左手压住三本账册。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案前倒着一人。
那人穿着账房伙计衣裳,胸口插着一支铁算盘签,鲜血浸湿衣襟。
苏晚听到动静,铁算盘几乎要挥出去。
看清是周砚,她手腕才顿住。
“你来做什么?”
“救人。”
“谁让你救?”
周砚翻窗落地,扫一眼屋内。
地上伙计还没断气,手指正拼命朝柜台方向抓。柜台后方放着两只铁皮账箱,旁边还有一摊打翻的茶水。
茶水里漂着白色药末。
周砚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伙计手背。
“谁派你来的?”
伙计疼得睁眼,喉咙里挤出血沫。
“周……周……”
苏晚眼神冷下来。
“周昌顺。”
伙计猛然抬头。
周砚松开脚。
“不是周昌顺。”
伙计呼吸陡乱。
周砚看着他。
“周昌顺的人,不会让你穿怡和行伙计衣服。他要烧船,要杀人,要把事闹到收不了场,根本用不着藏。”
“你这身衣服,是想把刀递到怡和行手里。”
苏晚盯着那伙计。
“你认得他?”
“认得。”
伙计眼里泛出绝望。
“阿财身边跑腿的,叫罗七。三个月前被曾账房赶出行里,说他手脚不净。”
苏晚走到罗七身旁,蹲下身,从他腰后摸出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义仁”二字。
她指尖收紧。
“谢义仁。”
周砚没有接牌。
“他不是主使。”
“这块牌子放得太顺手。”
苏晚抬起眼。
“你觉得有人想让我们怀疑谢义仁?”
“不是怀疑。”
周砚望向门外。
“是想让谢义仁今晚也活不成。”
话音未落,账房正门砰然炸开。
两名壮汉撞门而入,刀锋直取周砚。
苏晚没有后退。
她一脚踢翻长案,三本账册飞起,恰好砸在其中一人脸上。周砚侧身避刀,短棍重重砸中对方腕骨。
咔嚓。
钢刀落地。
另一人绕过长案,冲向账箱。苏晚抓起墨盘砸过去,墨汁泼了那人满脸。那人暴怒,抬刀便砍。
周砚从后方一脚踹中他膝窝。
那人跪倒。
苏晚拎起铁算盘,狠狠砸在他后颈。
砰!
壮汉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周砚看了她一眼。
“账房断账,都这么断?”
苏晚额前碎发被雨气沾湿,眼底还压着火。
“你少废话。”
她弯腰捡起一册账,翻到最后一页。
“账箱里少了一本。”
周砚走到铁皮箱旁。
两只账箱,左边放着船验清册,右边放着平码流水。原该夹在中间那本底账不见了,留下空出来的木槽,槽底黏着几根湿纸纤维。
有人先一步拿走账。
又故意放火,引所有人看向福安号。
周砚忽然抓起桌上那盏油灯。
灯底有泥。
不是西堤的黑泥,是水关街巷口常见的灰白泥,里头掺着烧过的石灰渣。
苏晚顺着他的手看去。
“温承远那边?”
“魏虎在那边。”
周砚把灯放回原处,抄起账箱。
“账没有被偷远。”
“什么意思?”
“周昌顺今晚摆了两处明火。一处烧船,一处杀人。他真正要送出去的东西,反而会走最不起眼的路。”
周砚走到侧窗前。
雨雾里,西堤货栈后方有条窄巷,专供夜间倒粪车和送水车通行。
一辆蒙布板车正缓缓离开。
车夫戴着斗笠,车上堆满腌鱼木桶。
周砚盯住那辆车。
“腌鱼车。”
苏晚顺着他视线看去。
“怎么了?”
“今晚下雨。”
周砚语速很快。
“雨天送腌鱼,木桶里灌水,车轮陷泥,走不快。他这辆车却走得太稳,车辙也太浅。”
苏晚抬手按住账箱。
“底账在桶里。”
“或者人在桶里。”
周砚把短棍递给她。
“守住账房,别追。”
苏晚没有接。
“你一个人去?”
“我带阿生。”
“阿生去找伍家人了。”
周砚脚下一顿。
苏晚已经越过他,抓起罗七腰间短刀,利落塞进袖中。
“那就两个人。”
“你留在这里更有用。”
“这里有伍家护院会来,巷子里只有你。”
她抬起头,语气平直。
“周砚,账是你拿命算出来的。”
“我爹留下那半本,也是。”
“今晚谁想把账带走,得先从我手里踩过去。”
周砚看着她。
外头火光一跳,账房内明暗交错。
他没有再劝。
“跟紧我。”
两人翻窗而出。
腌鱼车已经拐进窄巷。
巷中没有灯,只有远处火场映来的红光。木桶一路颠簸,车夫背影佝偻,像个普通送货老汉。
周砚和苏晚贴着墙跟过去。
走出几十步,前方忽然多出三个推车苦力,横着板车,把巷子堵死。
车夫停下。
他没有回头。
周砚脚步也停了。
苏晚手指摸上袖中短刀。
“埋伏?”
“是。”
“退?”
“来不及。”
周砚往前一步。
“朋友,借个路。”
推车苦力慢慢直起腰。
其中一人抹掉脸上雨水,露出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
“周先生好胆。”
“账房里刚死了人,船上还烧着火,你不去救,跑来追一车腌鱼?”
周砚笑了笑。
“鱼太贵。”
“怕被你们卖亏。”
刀疤脸也笑。
“你果然不像个账房。”
“账房只会算账。”
周砚看着车上木桶。
“我会算人。”
“你们五个人,四把刀,一张弩。堵路的三人是明面,车后两个是暗手。弩在右边屋檐,箭头涂了麻药,射不死人,却能让人躺半夜。”
“这笔账,周昌顺给你们开多少钱?”
刀疤脸笑容僵住。
他下意识朝右边瞥了一眼。
苏晚动了。
她抬手甩出短刀,短刀没飞向刀疤脸,而是钉进右边屋檐木柱。
屋檐上那人惊叫一声,弩箭歪射,钉进水沟。
“动手!”
刀疤脸怒吼。
三人提刀冲来。
周砚没有硬拼。
他一脚踹翻巷边堆着的盐包,盐粒泼满青石板,雨水一冲,地面立刻滑得像抹了油。最前方那人收不住脚,扑出去半丈,脑门结结实实撞上板车。
苏晚从他身旁掠过,抬膝顶中另一人腹部。
那人弯腰时,她用铁算盘重重砸在他后脑。
最后一人从侧面扑向周砚。
周砚抓住车辕,借力跃起,双脚蹬在墙上,整个人拧身回旋,一棍砸中对方锁骨。
那人惨叫,刀脱手。
可车夫终于动了。
斗笠一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他没有拔刀,而是掀开木桶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油纸包,转身就往巷后跑。
周砚大喝:“苏晚!”
苏晚已经冲出去。
雨水打在她脸上,她脚下没有半点停顿。那人穿过巷尾月洞门,外面竟是一处废弃染坊,数十口染缸排列成行,缸里积满黑水。
他跳上木架。
苏晚紧追。
周砚解决掉最后一人,刚踏进染坊,便看见苏晚站在木架中央,脚下木板被雨泡得发黑。
那瘦子退到另一头,手里握着油纸包。
“别过来!”
他喊得尖利。
“再过来,我把账扔进染缸!”
苏晚停住。
雨沿着她下巴滴落。
“扔。”
瘦子怔住。
“你不怕?”
“怕。”
苏晚声音不高。
“但你比账值钱。”
“你扔下去,周砚还能把纸捞出来。你今天走不出去,明日会有人替你收尸。”
瘦子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着清冷的女人会先拿他的命做筹码。
周砚没有上木架。
他站在下面,看着染缸旁几个半开木盖。
木盖内有硫磺味。
不是染料。
是火药。
周昌顺要的不只是烧一艘船。
他想炸掉西堤货栈,把平码账、商货、证人,全埋进火里。等明日官府来查,只会查出一场商行内斗。
谁都脱不了身。
谁也说不清。
周砚抬头。
“你叫什么?”
瘦子警惕盯着他。
“问这个干什么?”
“给你留个全尸。”
瘦子面皮抖了抖。
“你诈我?”
周砚指向他脚边。
“你脚下第三块板,下面埋了引线。你一旦把油纸扔进染缸,火折子会从木桶夹层里掉下来。”
“你主子没打算让你跑。”
“他让你做一条会咬人的狗。咬完了,就跟账一起烧。”
瘦子脸色惨白。
他猛地低头。
脚边木板缝隙里,果真露出一截细细麻线。
他脑中轰然炸响。
难怪周昌顺只给他一条出巷子的路,难怪刀疤脸他们不许他碰账,只许他把东西带到染坊,等“接应”。
哪有什么接应。
全是陪葬。
“周昌顺……”
瘦子咬牙切齿,手指却抖得拿不稳油纸包。
苏晚没有趁机靠近。
她只是看着他。
“你现在还能活。”
瘦子抬头,眼里全是挣扎。
“我说了,你们放我?”
周砚道:“你先把东西扔过来。”
“我不信。”
“那你就站着。”
周砚弯腰,捡起一块碎砖。
“等火烧过来,等引线点着,等周昌顺派人确认你死。”
“你可以赌他还念旧。”
“我赌他不会。”
瘦子喉结滚动。
火场方向又传来一声爆响。
染坊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
他终于崩了。
“我叫马三!”
“我不是周昌顺的人!”
“我是潘家码头上跑船的,是姓温的找我!他说把账送到水关街,交给一个提白灯的人!”
苏晚手指一紧。
温承远。
周砚却没有露出意外。
温承远在水关街等魏虎。
西堤又有人借温承远的名头取账。
这局里,有人想让周昌顺、温承远、潘有度、怡和行互相咬死。
谁有这个本事?
谁又有这个胆子?
马三把油纸包扔下来。
周砚伸手接住。
下一刻,马三脚下木板忽然裂开。
咔!
他整个人坠下去,手臂乱抓,指尖擦过木架边缘。下方不是染缸,是一口挖空的火药窖,里面堆着十几个油桶。
“救我!”
马三凄厉喊叫。
周砚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手腕。
苏晚也冲上木架,死死攥住周砚腰带。
木架受不住三人重量,开始疯狂晃动。
马三半个身子悬在窖口,脚下火药包摩擦木壁,发出沙沙声。
他吓得眼泪鼻涕横流。
“拉我!周爷!我还有话!”
周砚手臂青筋暴起。
“什么话!”
“温承远不是温承远!”
马三声音破了。
“他是……”
轰!
一声巨响从西堤方向卷来。
火光透过破窗,整个染坊亮如白昼。
木架终于断裂。
苏晚反应极快,抽出腰间绳索绕住横梁,另一端缠上周砚手腕。周砚借力向后猛拽,硬生生把马三拖上木架。
三人滚成一团。
下方火药窖里,一盏藏在夹缝中的油灯已被震翻。
灯油顺着引线流下。
周砚翻身而起。
“跑!”
苏晚扶起马三。
“账呢?”
周砚将油纸包塞入怀中。
“人在,账在。”
三人冲出染坊。
刚冲到巷口,身后便是一团闷雷。
火浪从窗户里喷出来,染坊屋顶整个掀起。碎木、瓦片、火星砸入雨中,热浪烤得后背生疼。
马三被震翻在地,双耳流血,嘴里还在反复念叨。
“不是温承远……”
“他不是……”
周砚蹲下身,揪住他衣领。
“他是谁?”
马三眼珠发直。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被另一阵喊杀声吞没。
西堤方向,数十名伍家护院举着火把冲来。
阿生跑在最前头,满脸泥水,看到周砚后差点哭出来。
“周爷!伍老爷到了!”
“潘老爷那边也下船了!福安号没沉,底舱火压住了!”
周砚松开马三。
“把他带走,单独看管。”
阿生连忙招呼人。
苏晚站在爆炸后的雨幕里,袖口被火星烧出一个破洞。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撕掉焦边,仿佛那不过是件小事。
周砚取出油纸包。
外面裹了三层桐油纸,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薄账册。
苏晚靠过来。
“打开。”
周砚却没有立刻翻。
“这里不是看账的地方。”
“里面若有东西,今晚已经有太多人会死。”
苏晚看他一眼。
“你怕了?”
周砚将账册重新包好。
“我怕账不够重。”
“周昌顺敢炸西堤,说明他手里还有更大的牌。温承远敢站在水关街等人,也说明他没把这点乱子放在眼里。”
“这本账若只记几笔私盐银子,今晚白死这么多人。”
苏晚沉默片刻。
“那你觉得里面记了什么?”
周砚望向西堤。
福安号火势渐弱。
岸上护院开始分流人群,伍秉镛亲自站在堤头,身边围着潘有度和几名行商。潘有度衣袍湿透,手中折扇断成两截,脸上仍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周昌顺没有出现。
可每个人都在替他出牌。
“记的是谁拿过钱。”
周砚道。
“谁放过盐。”
“谁调走过人。”
“谁曾经,把苏景行推上断头台。”
苏晚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听出周砚最后那句话里,藏着一根针。
他没有说“害死”。
他说“推上断头台”。
父亲当年的案子,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查账失误那么简单。
两人赶到堤头时,伍秉镛正压着怒火训人。
“今夜封堤!”
“所有平码船、平码账、平码货,谁也不许动!谁敢借火打劫,先打断腿,再送官!”
伍家护院齐声应喝。
场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商贩,顿时缩了脖子。
潘有度看见周砚,转身走来。
他手里那把断扇还攥着。
“周先生,好一场火。”
周砚看向他。
“潘老爷的船验,差点成了出殡。”
潘有度笑容淡下去。
“我船上死了四个水手,伤了七个。”
“周昌顺下手很狠。”
“未必是他。”
周砚一句话落下,潘有度手指微微收紧。
伍秉镛也看过来。
周砚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却没有展开,只露出边角。
“有人借周昌顺的手烧船。”
“有人借温承远的名头取账。”
“有人还把谢义仁的铜牌,塞进怡和行账房伙计身上。”
堤头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
潘有度盯着油纸包,眼神第一次沉了。
“你拿到了什么?”
“底账。”
周砚道。
“但我还没看。”
潘有度忽然笑了。
“周先生不是想让我亲眼看?”
“现在又不看了?”
周砚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这张底单,已经不只值一条船。”
“它值的是谁能坐在广州商路的桌上,谁会被压到桌下。”
“潘老爷若还想看,明日辰时,怡和行正堂。”
“带上你手里那半张船验簿。”
潘有度盯了他很久。
雨水落在断扇上,顺着扇骨滴下。
“我若不来呢?”
周砚抬手,指向西堤燃烧后的残船。
“那下一个炸的,未必是船。”
潘有度眼皮轻跳。
周砚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伍秉镛。
“伍老爷,今晚西堤要借你的人。”
伍秉镛皱眉。
“借多少?”
“全借。”
“做什么?”
周砚望着水关街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抓一个提白灯的人。”
不远处,苏晚站在雨里,手指隔着衣襟按住那本薄账册。
她忽然想起马三没说完的话。
温承远不是温承远。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周砚显然已经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伍秉镛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周砚一眼,又看了看西堤方向。
“提白灯的人,是什么人?”
“是个死人。”
周砚道。
“或者说,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伍秉镛皱眉更深。他做了二十年总商,见过的烂事不少,但这句话听得他后背发紧。
“你把话说清楚。”
“温承远不是温承远。”
就这一句。
伍秉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周砚没等他反应,已经转头叫阿生。
“去水关街北口,盯住白灯,人不要惊动,跟到落脚处。”
阿生应了声,拔腿就跑,雨里跑得飞快,鞋底拍着积水噼啪响。
苏晚站在原处没动。
她按着账册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
她脑子里转的不是温承远,是周砚刚才那句话。
“推上断头台。”
不是害死。
她父亲当年,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死透?还是说,死只是最后那一步,前头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想问。
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是不敢问,是不想在这里问。
这儿人太多,耳朵太多。
潘有度还没走。
他就站在五步外,攥着那把断扇,眼神落在周砚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悄悄扫了他一眼。
潘有度察觉到,偏过头,朝她笑了笑。
很客气,很浅。
像商场上打招呼用的那种笑,什么都没透。
苏晚移开视线。
周砚走回来时,雨已经小了一点。他衣角全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苏晚旁边停下,声音压得极低。
“账册先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包括伍秉镛?”
“包括。”
苏晚没再问。她把那本薄账往怀里按紧。
周砚抬起头,望向水关街方向。
那里灯火零星,白雾漫开。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温承远既然敢在广州露面,就说明他认为自己安全。
他凭什么觉得安全?
要么有人护着他。
要么,他以为自己没有被认出来。
周砚眼皮微微收了一下。
这两个答案,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但也都有破法。
他转过身,朝怡和行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西堤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残船。
周昌顺没有出现。
但周昌顺今晚输了一局。
三艘船没靠岸,批文没被抢走,账箱被截了回来。周昌顺赔了银子,折了人,还烧了一艘自己的船。
可温承远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周昌顺做事,从不肯白费工夫。”
那他今晚费这么大工夫,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砚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本薄账册的油纸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三说,姓温的让他把账送到水关街,交给一个提白灯的人。
可温承远本人在水关街。
魏虎盯着那间院子,始终没见温承远出来。
也就是说,水关街那间院子里,今晚至少有两个“温”字头的人。
一个,是温承远。
另一个,是提白灯的人。
周砚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看向苏晚。
“马三说,提白灯的人在水关街。”
“嗯。”
“可温承远也在水关街。”
苏晚一愣。
“你的意思是——”
“两个人。”
周砚声音很轻。
“水关街那间院子里,今晚有两个人。一个是温承远,另一个,是冒充温承远的人。”
苏晚的手指在账册上收紧。
“那魏虎盯的是谁?”
周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魏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温承远站在门内,提着灯,身后有两个灰衣人。
两个灰衣人。
其中一个,就是提白灯的人。
而温承远知道魏虎在外面。
他故意让魏虎看见自己,故意让魏虎去追黑衣人,故意让所有人以为,水关街只有他一个人。
周砚深吸一口气。
“回怡和行。”
他加快脚步,边走边说。
“明天辰时之前,我要知道水关街那间院子里,到底住着几个人。”
“如果住着两个——”
他顿了一下。
“那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苏晚跟在后面,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有理会。
她只问了一句。
“那本账里,到底有什么?”
周砚没有回头。
“我还没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周昌顺今晚烧船,是想让人以为,他要毁的是私盐账。”
“可他要毁的,不是私盐账。”
苏晚停下脚步。
周砚也停了,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要毁的,是温承远的身份。”
“那本账里,有温承远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苏晚盯着他。
“什么东西?”
周砚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在雨里展开一角。
里面那本薄账册的,只写了一行字。
苏晚凑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一行字是:
“嘉庆四年,苏景行未死。”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苏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周砚把账册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明天,先见潘有度。”
“然后——”
他看向水关街方向。
“去找那个提白灯的人。”
“他手里,有苏景行还活着的证据。”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