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转身,大步往回走。
雨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急。
苏晚跟在他身后,裙摆湿透,她没功夫管。
“你要去哪儿?”
“水关街。”
周砚没停。
“现在?”
“现在。”
苏晚加快脚步,追上他。
“魏虎还在盯着,你去了也进不去。”
周砚侧过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我不进去。”
“我只要知道,院子里到底有几个人。”
苏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确认?”
周砚没回答,只是走得更快。
两个人穿过三条巷子,拐进水关街。
街上很静,只有雨声。
周砚停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那间院子。
“你看那扇门。”
苏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门内有人,灯在动。”
周砚说得很轻。
“灯在动,说明有人提着灯在院子里走。”
苏晚盯着那扇门。
“可能是温承远。”
“不是。”
周砚摇头。
“魏虎说,温承远站在门内,身后有两个灰衣人。”
“那是两个时辰前。”
“现在,灯还在动。”
苏晚的手指收紧。
“你的意思是——”
“温承远没走,提白灯的人也没走。”
周砚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院子深处。”
“温承远让魏虎看见他,是为了让魏虎以为,水关街只有他一个人。”
“可提白灯的人,还在院子里。”
苏晚深吸一口气。
“那马三送的账,到底是给谁的?”
周砚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没有打开。
“给提白灯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收账的人。”
苏晚的脸色变了。
“温承远是替身?”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门。
门内的灯光忽然灭了。
街上的雨声更响了。
周砚猛地转身,拉着苏晚往巷子深处走。
“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
“有人出来了。”
两个人躲在墙角,周砚探出半个身子,看向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灰衣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白灯。
灯光很暗,照不清那个人的脸。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灰衣人站在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往街尾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稳。
周砚等他走远,才松开苏晚的手腕。
“跟上。”
两个人贴着墙根,远远跟在那个灰衣人后面。
灰衣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周砚跟到巷口,探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只有那盏白灯在前面晃。
周砚没有再跟,而是退回来,拉着苏晚往另一条路走。
“不跟了?”
苏晚压低声音。
“不跟了。”
周砚摇头。
“那个人,不是温承远。”
苏晚一愣。
“你怎么知道?”
“身形不对。”
周砚说得很快。
“魏虎说,温承远站在门内,身材适中,看着像个文人。”
“可这个人,肩宽,步子沉,不像文人。”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温承远呢?”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怡和行方向走。
两个人回到怡和行,已经是子时。
周砚推开账房的门,阿生还在里面,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砚走到桌前,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苏晚跟进来,关上门。
“你要看?”
周砚点头,从油纸包里取出那本薄账册。
账册很薄,只有十几页。
他翻开,灯光下,那一行字很清楚。
“嘉庆四年,苏景行未死。”
苏晚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一行字,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周砚翻到。
上,写着一个日期。
“嘉庆三年,八月十五。”
下面,是一笔账。
“粤海关,盐税,三万两。”
“经手人,苏景行。”
“收账人,周昌顺。”
周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父亲,收了周昌顺的钱?”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翻。
,。
每一页,都是一笔账。
粤海关,盐税,银两,经手人,收账人。
所有的经手人,都是苏景行。
所有的收账人,都是周昌顺。
周砚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嘉庆四年,正月初十,苏景行未死,藏于福州。”
苏晚的呼吸乱了。
“福州?”
周砚合上账册,把它重新包好。
“这本账,是温承远留的。”
“他要让人以为,你父亲收了周昌顺的钱,所以被革职。”
“可实际上——”
他顿了一下。
“你父亲没死,他藏在福州,温承远把他藏起来了。”
苏晚的脸色苍白。
“为什么?”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因为你父亲手里,有温承远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温承远要毁的,不是你父亲的名声。”
“他要毁的,是你父亲这个人。”
苏晚的手指攥得发白。
“那我父亲现在在哪儿?”
周砚转过身,看着她。
“福州,或者已经不在福州了。”
“但有一个人知道。”
“谁?”
“提白灯的人。”
周砚走回桌前,把账册收进袖中。
“明天,先去见潘有度。”
“然后,去福州。”
苏晚愣了一下。
“去福州?”
“对。”
周砚点头。
“那本账上说,你父亲藏在福州,那我们就去福州找。”
“可福州那么大——”
“不大。”
周砚打断她。
“你父亲是粤海关的人,去了福州,一定会找熟人。”
“粤海关和福州有往来的,只有一个地方。”
苏晚盯着他。
“哪里?”
“福州船政局。”
周砚说得很慢。
“你父亲如果要藏,一定藏在船政局附近。”
“那里人多,船多,温承远的人不好查。”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
周砚走到门口,推开门。
“这三天,我要先把广州这边的事理清楚。”
“潘有度那边,不能断。”
“温承远这边,也要盯紧。”
苏晚跟出来。
“那水关街那间院子——”
“让魏虎继续盯。”
周砚转过身,看着她。
“但不要打草惊蛇。”
“温承远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这本账。”
“我们要等,等他露出破绽。”
苏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檐下,雨声很大。
周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父亲留了半本账。”
“那半本,在哪里?”
苏晚愣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纸。
周砚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笔一笔的账目。
字迹很工整,和刚才那本账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你父亲的字?”
苏晚点头。
“我父亲被革职后,留了这些纸给我,让我藏好。”
“他说,等有一天,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我,两半合上,就能知道真相。”
周砚把纸摊在桌上,和那本账册对照。
账册上的日期,是嘉庆三年八月到嘉庆四年正月。
苏晚手里的纸上,日期是嘉庆二年五月到嘉庆三年七月。
两半,正好接上。
周砚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留的,是前半段。”
“温承远留的,是后半段。”
“两半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盐税账。”
苏晚的声音有些抖。
“那这笔盐税——”
“不是周昌顺的。”
周砚打断她。
“是温承远的。”
“周昌顺只是个收账的,真正走私的,是温承远。”
“你父亲发现了,所以被温承远灭口。”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那些纸。
“可我父亲没死。”
“对。”
周砚点头。
“你父亲没死,他逃了,温承远没能杀掉他。”
“所以温承远要毁他的名声,要让所有人以为,苏景行收了周昌顺的钱。”
“这样,就算你父亲哪天活着出现,也不会有人信他。”
苏晚的眼眶红了。
周砚没有看她,只是把那些纸重新叠好,递给她。
“收好。”
“这是唯一的证据。”
苏晚接过纸,塞回布包里。
“那我们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做。”
周砚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小了一些。
“明天辰时,去见潘有度。”
“我要问他,福州船政局那边,有没有熟人。”
苏晚跟出来。
“潘有度会帮我们?”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雨幕。
“潘有度不会帮我们。”
“但他会帮他自己。”
“温承远走私盐,粤海关的盐税就少了。”
“盐税少了,十三行的税也会跟着少。”
“潘有度是同文行的当家人,他不会坐视不管。”
苏晚明白了。
“你要用潘有度,去压温承远。”
周砚点头。
“对。”
“温承远在京城,手再长,也管不到广州的十三行。”
“可潘有度能。”
“他是伍秉镛的人,伍秉镛是十三行总商,说的话,连粤海关都要听。”
苏晚的眼神亮了。
“那我们——”
“三天后,去福州。”
周砚转过身,看着她。
“这三天,我要把广州这边的线理清楚。”
“温承远的人,周昌顺的人,还有马三说的那条船。”
“都要查清楚。”
苏晚点头。
两个人站在檐下,雨声渐渐小了。
周砚忽然问:“你父亲当年,和谁走得最近?”
苏晚愣了一下。
“粤海关的人,我父亲和他们都不错。”
“但要说最近的——”
她顿了一下。
“有一个人,叫沈砚秋,是我父亲的门生。”
周砚的眼神动了一下。
“沈砚秋?”
“对。”
苏晚点头。
“我父亲被革职后,沈砚秋也离开了粤海关,去了福州。”
“我听说,他现在在福州做幕僚。”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福州。”
他重复了一遍。
“又是福州。”
苏晚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
“沈砚秋,可能知道你父亲在哪里。”
周砚转过身,往账房里走。
“明天,问潘有度要沈砚秋的地址。”
“三天后,我们去福州,直接去找他。”
苏晚跟进来。
“可沈砚秋会说吗?”
周砚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
“会。”
“因为他也想知道,你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翻开账册,指着那一页。
“嘉庆三年,八月十五,粤海关,盐税,三万两。”
“这一笔账,经手人是你父亲,收账人是周昌顺。”
“可实际上,这笔钱,是温承远的。”
“你父亲查到了,所以被温承远盯上了。”
“沈砚秋是你父亲的门生,他一定也知道这件事。”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周砚合上账册。
“温承远在京城,手眼通天,沈砚秋一个小幕僚,拿什么斗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苏晚。
“现在,我们有账册。”
“两半合起来,就是完整的证据。”
“沈砚秋会说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砚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晚,你就住在怡和行。”
“明天辰时,我们去见潘有度。”
苏晚应了一声。
周砚推开门,雨已经停了。
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站在檐下,看着夜色,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所有线索。
马三说,提白灯的人在水关街。
魏虎说,温承远站在门内,身后有两个灰衣人。
可刚才,那个提白灯的人,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那个人,不是温承远。
那温承远呢?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温承远还在院子里。
他没走。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
他在等谁?
周砚转过身,往账房里走。
“阿生。”
他叫了一声。
阿生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周先生?”
“去叫魏虎过来。”
阿生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周砚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嘉庆四年,正月初十,苏景行未死,藏于福州。”
他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正月初十。
今天,是正月初五。
再过五天,就是正月初十。
温承远要在正月初十之前,做什么?
或者说——
他要在正月初十,去福州?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账册。
如果温承远去福州——
那他去福州,是要见苏景行,还是要杀苏景行?
他深吸一口气,把账册收回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虎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
“周先生。”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
“水关街那间院子,现在还有几个人?”
魏虎愣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温承远还在门内,两个灰衣人在院子里。”
“现在呢?”
“现在——”
魏虎顿了一下。
“我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灰衣人从院子里出来,往街尾走了。”
周砚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个人,提着白灯?”
魏虎点头。
“对,提着白灯。”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跟了吗?”
“跟了一段,后来他拐进巷子,我怕打草惊蛇,就没再跟。”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继续盯着那间院子。”
“但不要靠太近。”
“我要知道,院子里还有几个人,他们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
魏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砚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苏晚从里间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在想什么?”
周砚没有回头。
“我在想,温承远为什么还不走。”
“他在等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
周砚转过身,看着她。
“或者说,他在等谁来拿这本账。”
他从袖中取出账册,放在桌上。
“马三说,要把账送到水关街,交给提白灯的人。”
“可那个提白灯的人,今晚走了。”
“账还在我手里。”
“那温承远,还在等什么?”
苏晚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温承远在等,等另一个人来拿账。”
周砚坐下来,看着账册。
“那个人,才是真正要这本账的人。”
“而温承远——”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个传话的。”
苏晚没有说话。
她看了那本账册很久,眼神落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住桌沿,像是在心里算什么。
周砚等她。
他这几个月看苏晚看够了——她想事情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抿一下,不明显,但只要盯着看,就能发现。
果然,她抿了一下。
“温承远在等第二个人。”她抬起头,语气平。“那第一个人,就是那个提白灯的人。他为什么走?”
“或者——”她顿了一下,“他是被叫走的?”
周砚把那句话翻了翻。
被叫走。
不是主动离开,是有人通知他:账,今晚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告诉他,马三今晚不会来?”
苏晚没答,只是把那个眼神往账册上扫了一眼。
周砚慢慢把那本账册翻开,翻到中间,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前翻了几页。
他突然停下来。
“嘉庆三年,十一月初三,茶银出,批文未附。”
他把那一行字念出来,抬起头看苏晚。
苏晚的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但周砚看见了。
“这笔茶银,你认识?”
苏晚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进袖里。
“不认识。”
撒谎。
周砚把账册合上,放回袖中,没再追。
他现在问不出什么。苏晚认死理,没想好开口之前,你撬不动她半句。他等得起。
问题是,他现在等不起别的事。
“明天,你去同文行一趟。”
苏晚愣了一下。
“找潘有度?”
“找他的账房。”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就说怡和行想核一笔去年底的茶银出入,请他们把十一月的账本调出来比对一下。”
“他们不一定会给看。”
“我知道。”他放下窗帘,回过头。“但他们会查——他们自己去查,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十一月的账里,也有这么一笔出入。”
苏晚沉默了三秒。
“你想看他们的反应。”
“对。”
苏晚没再说话了。周砚知道她懂了。
同文行的账房不是吃素的,潘有度也不是,一旦发现有人主动来核这笔账,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拒绝,是去查自己内部有没有问题。
这叫投石问路。
不是要他们的账,是要他们的慌张。
第二天一早,阿生来敲门。
“周先生,水关街那边——”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头,小声说:“魏虎说,院子里昨晚多了一个人。”
周砚正在梳头,手顿了一下。
“多了一个,什么时候进去的?”
“后半夜。魏虎说,他来的时候没走正门,翻的后墙。”
翻墙。
周砚把发带系好,站起来。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魏虎说身形偏瘦,走路有点跛。”
走路有点跛。
他把这几个字压在心里,往外走。
阿生跟在他后面,小声嘀咕:“昨晚还以为要出事,结果那人进去就没出来,温承远也没出来……周先生,您说他们在院子里干什么呢?”
“开会。”
阿生一愣,又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苏晚已经在前厅等着,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衫子,鬓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账袋。
像是要去正经谈生意的。
周砚看了她一眼。
“你带账袋做什么。”
“去核账,不带账袋,人家怎么信你是真的来核账。”她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把账袋往臂弯里夹了夹。
周砚没再说什么。
她比他想的更周全。
苏晚走了不到两刻钟,魏虎就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楚。
“周先生,院子里出来人了。”
“温承远?”
“不是。”魏虎顿了一下,“就是昨晚翻墙进去那个——跛脚的那个。”
“他出来了?”
“出来了,提着一个小包袱,往西走,走到茶行巷口,进了一家茶馆,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茶,然后……”
魏虎的眼神有点奇怪。
“然后就开始等。”
周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在等谁。”
这不是问句。
魏虎摇摇头。“没人来,他坐了大半个时辰,喝完茶,走了。”
“往哪走?”
“码头方向。”
周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码头哪个方向?”
“往东——往福州方向的码头。”
周砚停下来。
往福州。
正月初十,苏景行藏于福州。
现在是正月初六。
这个跛脚的人,要去福州?
还是说,他不去——他是去传话的?
去告诉福州那边,账没送到,你们准备换一条路?
周砚把这个念头压住,转过身。
“去找阿生,叫他把账房里最近三个月进出的银子,重新列一张流水出来,越细越好,每一笔都要注明对家的名字。”
“是。”
魏虎走了。
周砚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本账册又取出来,翻到那一页。
“嘉庆三年,十一月初三,茶银出,批文未附。”
批文未附。
大宗茶银出账,没有附上官方批文——这在十三行是不可能的事。每一笔货款出入,都要有粤海关的批文备档,这是规矩,谁敢乱来。
除非,这笔银子根本不是走正经货款出去的。
那它走的什么路子?
他把账册翻回去,从那一页往前翻了十几页,一页一页地找。
三月,平了。五月,平了。八月,差了三两,误差,可以解释。
十一月……
他停下来。
十一月初一,有一笔“杂项支出”,备注两个字:“公所。”
公所?
十三行公所,行商们开大会、定规矩的地方,有时候也走一些说不清楚的账,比如打点官员、疏通关系——这类支出,就往“公所杂项”里归。
那笔“茶银出”和这笔“公所支出”,时间差了两天,数字不一样,但如果把两笔拆开来看,再合在一起——
周砚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上了。
两笔合起来,正好是一笔大宗茶银应有的数目。
有人把一笔钱拆成两笔,用两个不同的名目出了账,然后在批文那里,什么都没留。
这不叫做账,这叫藏账。
而且藏得很熟练。
苏晚是午后回来的。
她进门时,脸色和出门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就是鬓边多了一缕散发,被风吹的,懒得理,就这么垂着。
“怎么说?”周砚迎上去。
苏晚把账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阿生递来的茶。
“潘有度的账房把我请进去了。”
周砚挑了一下眉。
“就这么痛快?”
“不痛快。”苏晚把茶碗放下,“我进去以后,他们的账房总管亲自来陪我,全程没让我碰账本,就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我翻到哪页,他的眼神就跟到哪页。”
“那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她顿了一下,“但我听到了一些东西。”
周砚拉开椅子坐下,看她。
苏晚把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去的时候,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坐在里间,没有出来,但我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他们里间说话的声音停了——很突然,就停了。”
“然后账房总管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她看着周砚,“他是在等人来的,不是我叫他,他自己跑出来的。”
周砚的手指按了一下桌沿。
“里间那个人,有没有出来过?”
“出来了一次,出来倒茶,我看了一眼,背影,没看见脸,穿的是灰色的衫子。”
灰色。
周砚把那个颜色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水关街院子里,温承远带的那两个人,穿的是什么颜色?
灰色。
“你说背影,走路怎么样?”
苏晚想了一下,摇摇头。“看不出来,就走了那么两步,倒完茶就回去了。”
不够用。
周砚把这条线按住,没再追。
“潘有度有没有出来见你?”
“没有。他们说潘老爷今日身体不适,在后院休养。”
“你信吗?”
苏晚把那个问题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不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潘有度今天不见客,却让账房总管亲自出来陪苏晚翻账——这个姿态,说明他重视,说明他在看。
说明苏晚去核的那笔账,正好踩在了他的某个痛脚上。
周砚把这个结论压下去,暂时不说。
“还有别的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
“他们的账,十一月份,有一笔‘杂项支出’,备注‘公所’,我翻到那页时,账房总管的手动了一下。”
周砚慢慢抬起头。
“什么样的动?”
“伸手,想把那页翻过去,但没翻,把手缩回去了。”苏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以为我没注意到。”
周砚盯着她看了三秒。
“苏晚。”
她抬起头。
“干得漂亮。”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你要是不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周砚看见了。
当天晚上,阿生把流水账列好送来。
周砚把那张单子铺在桌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阿生站在旁边,搓着手,小声问:“周先生,您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来了。”周砚把其中一行用手指点了一下,“这笔账,十一月十五,对家写的是‘德泰号’,是谁?”
阿生想了想。“德泰号……好像是茶行巷那边的一个小货栈,专门做转手生意,不直接做进出口的那种。”
“他们平时跟怡和行有往来吗?”
“有,不多,偶尔帮怡和行转一些零散货。”
周砚把那行字抄下来,折起来,推给阿生。
“去查一下,德泰号的东家是谁,他跟什么人来往,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去过福州。”
阿生把那张纸接过去,点头,跑出去了。
周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把目前已知的东西,在脑子里排一排。
温承远,在水关街等。他在等一本账,但账没送到。
那个提白灯的人,是最初的接收方,但他在账还没来之前,就主动撤了。撤的原因,要么是有人通知他,要么是他察觉到了危险。
昨晚新来的那个跛脚人,翻墙进去,待了一晚,早上提着包袱去了码头方向。
同文行那边,潘有度今天不见客,账房总管出来陪苏晚翻账,在“公所杂项”那一页上,有明显的心虚。
德泰号,出现在怡和行十一月的账里,是那笔被拆开藏起来的茶银的中间人之一。
这条线,越扯越长。
但还有一件事没想通:温承远。
他到底是这条线上的哪个位置?
他是要账的,还是要追账的?
如果他是幕后的人,他为什么亲自出现在广州,住在一个这么容易被盯上的院子里?
如果他只是个中间人——那他在等谁下命令?
周砚把眼睛睁开,看着屋顶。
嘉庆四年。
历史上,嘉庆四年的广州,发生过太多事,他知道的,是大事,是史书上留得下来的事。
那些消失在故纸堆里的小事,比如苏景行案,比如某笔藏起来的茶银,比如某个吏部旧人在正月初六的深夜,坐在广州水关街一个破院子里等着一本永远不会来的账——
他不知道。
他唯一的优势,是知道这条线通往哪个方向。
那条方向,就是苏景行,就是福州,就是正月初十。
正月初七,凌晨。
魏虎敲门进来。
周砚没睡,坐在灯下看账,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说。”
“水关街的院子,有人走了。”
周砚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几个人?”
“两个——是那两个灰衣人,半夜出来的,往南走,走的很急,没有马车,就步行走了。”
步行,半夜,往南。
往南是珠江,珠江上有渡口,有船。
“温承远呢?”
“没动,还在院子里。”
周砚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在窗边站定。
窗外是漆黑的。
正月初七的夜,广州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空气潮,带着一股珠江水的腥气。
两个灰衣人走了,温承远没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两个人是去办事的,而温承远,还在等。
还在等那本账?
不对。
账没来的消息,他早就该知道了。
提白灯的人走了,那个消息早该传回去了。
他知道账没来,但他还没走。
这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是在等账,他在等另一件事。
或者,他在等另一个人。
周砚把窗帘放下。
“去叫苏晚。”
魏虎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苏晚来的时候,头发没梳,外衣套在里衣外面,走路却很稳,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根本没睡。
她进门,扫了一眼周砚,在桌边坐下。
“出事了?”
“温承远的两个人往南走了,走珠江渡口的方向。”
苏晚把眼神沉了一下。
“往福州?”
“有可能。”周砚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账册推过去,翻到那一页,“你看这笔账。”
苏晚把账本接过来,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比周砚预期的更久。
周砚没催她。
外面偶尔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隔得很远。
苏晚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按在封面上,没有立刻说话。
“苏晚。”
她抬起头。
周砚看着她的眼睛。
“这笔账,你见过。”
不是问句。
苏晚的手指按了一下账册封面,指节白了一下,很快松开。
“我见过类似的。”
“在哪本账里见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
周砚等她。
屋里很安静,灯火在微风里轻轻摇了一下,苏晚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我父亲的账里。”她声音很低,“他走之前,留了一本账给我,是他自己记的,不是公账,是私账。”
周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那本账,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里。”苏晚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有点像在衡量,又有点像是已经衡量完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一直带着,从扬州带到广州,缝在包袱里的夹层里。”
周砚沉默了三秒。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说出来,苏晚的语气反而平静了。
“我父亲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当时弹劾他的折子,从京里发下来,走的是吏部的路子——我不确定你跟那条路子有没有关系。”
周砚盯着她。
“现在确定了?”
“还没有。”苏晚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但我觉得,你不像是他们那边的人。”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是他们那边的人,你拿到账册的第一件事,应该是烧掉它,而不是坐在这里研究它。”
这是苏晚原话,字字句句,落在周砚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楚。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的账,我要看。”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本账册推回去,站起来,走回里间。
周砚听见里间有细碎的声音,像是在拆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半刻钟,苏晚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褐色,边角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又像是被揣在身上揣了很久。
她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给周砚。
“嘉庆三年,十一月到十二月,这两个月的账,你重点看。”
周砚把那本账册接过来。
他翻开封面,,是一行用毛笔写下的小字,笔迹苍劲,不像是记账人的字,更像是某个平时握刀握惯了的人,在某个时刻突然坐下来,勉强拿笔写的。
“若此账存世,则吾冤情可证。若此账湮灭,则一切了无痕迹。”
周砚把那一行字看完,慢慢翻到十一月的部分。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
到十一月初三那一页,他停下来。
“同笔茶银入,批文附,对家:德泰号。”
他把那一行字念出来,抬起头看苏晚。
苏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一行字看。
她的眼神,第一次不像平时那么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没有散。
“苏晚。”
她抬起头。
“德泰号,就是今天我叫阿生去查的那个德泰号。”
苏晚的眼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砚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一本是从马三那里截来的暗账,一本是苏景行留下的私账,“这两笔账,是同一笔钱。”
他用手指点了点暗账上的那一行,再点了点苏景行账上的那一行。
“你父亲的账里,这笔钱是进账,是德泰号打给他的茶银,附了批文。”
“但在这本暗账里,同样一笔钱,是出账,没有批文,往‘公所杂项’里藏的。”
“也就是说,有人——”周砚停了一下,“用你父亲的名义,把这笔钱转了出去,然后在账面上销掉了,只留了你父亲收钱的那一半,没有留他出钱的那一半。”
“然后,他们用这个证明你父亲吞了公款。”
苏晚的脸色没变,但她的手,悄悄攥紧了。
就那么一下,指节白了,很快放开,像是根本没攥过。
但周砚看见了。
他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然后消失在远处。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砚,看着窗外的黑夜。
“所以那本暗账,是证据。”
“是。”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周砚把两本账册重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看着苏晚的背影。
“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条线最终通往谁。”他顿了一下,“只知道通往温承远,通往德泰号,通往福州——但这些都是中间,不是头。”
“我们要的,是头。”
苏晚沉默了很久,没有转身。
窗外的黑夜慢慢开始发白,隐约有第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珠江方向渗过来。
“正月初十。”苏晚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轻,“你说苏景行在福州。”
“对。”
“他还活着?”
“账上写的是‘未死,藏于福州’。”
苏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
“他已经失踪三年了。”
“我知道。”
“我以为他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平静到了某种让人有点说不清楚的程度。
但周砚没有去接这句话。
有些话,不适合接。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和她一起看外面那片正在慢慢变白的天。
“正月初十之前,温承远的人要到福州,”他说,“我们也要到福州。”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船,从哪里找?”
“方子恒在这边有货船,”周砚说,“欠我一个人情,这会儿正好用。”
苏晚把头微微侧了一下,不是看他,就是侧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出发之前,”她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你把那两本账,让阿生誊一份副本出来,分开放。”
周砚看向她。
“为什么分开放?”
“万一路上出了事。”她转过头,眼神直接看着他,“这两本账不能同时消失。”
周砚对上她的眼神。
她是认真的。
她一直都是认真的,只是这种认真,周砚今晚才算是第一次看见它的底色——不是固执,不是死撑,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生长出来的、经过了三年漫长等待的,绝不放手。
“好。”他答应了。
苏晚收回眼神,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泛白了。
正月初七,天亮了。
距离正月初十,还有三天。
周砚说完这句话,眼神就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两本账册上。
他没再说别的。
苏晚也没再问。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推着时间往前走。
“阿生现在在哪儿?”苏晚开口。
“后院,”周砚说,“我让他守着货账,没让他出来。”
“叫他进来,”苏晚转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誊册子得从现在开始,三天时间,来得及。”
周砚点头,走到门边,推开门,对着后院方向低声喊了一句。
没多久,阿生就跑进来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眼皮肿肿的,看见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站在门边。
“苏姑娘。”
苏晚没看他,只是伸手把桌上那本账推到一边,把另一本拉到面前。
“阿生,你来誊两本账,”她说,“一字不差,誊完分开放。”
阿生眨了眨眼,看向周砚。
周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生这才应了一声,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两本账。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这……这是……”
“别问,”周砚说,“誊就是了。”
阿生咽了一下,没再说话,伸手接过那两本账,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周砚。
“东家,这账……”
“誊完再说。”
阿生这才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周砚和苏晚两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珠江那边传来第一声船号,长长的,像是在催什么。
周砚重新坐下来,把那本暗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嘉庆四年,正月初十,苏景行未死,藏于福州。”
他把这一行字用手指压住,抬起头。
苏晚正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广州舆图展开,用手指从广州一路划到福州,在福州城北的位置点了一下。
“福州船政局,”他说,“你父亲如果藏在福州,一定在船政局附近。”
“可船政局那么大——”
“不大。”周砚转过身,看着她,“船政局的人,有一半是从粤海关调过去的。你父亲在粤海关做了那么多年,认识他的人多,愿意帮他的人也多。”
“你的意思是——”
“沈砚秋。”周砚说,“你父亲的门生,在福州做幕僚。他知道你父亲在哪里。”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可沈砚秋肯说吗?”
“肯。”周砚走回桌前,把那本暗账翻到,指着那一行字,“因为他知道,苏景行没有收周昌顺的钱。这笔账,是温承远伪造的。”
“沈砚秋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苏晚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压下去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周砚合上账册,“明天,我要去一趟同文行。”
“还去?”
“不是去核账。”周砚说,“是去找潘有度摊牌。”
苏晚愣了一下。
“摊牌?”
“对。”周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潘有度今天让账房总管陪你翻账,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不见你,是怕自己说错话。”
“那你去见他,他会说什么?”
周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会告诉我,福州船政局里,谁是温承远的人。”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肯说?”
“他不肯说,但他会写。”周砚往外走,“一个做了二十年行商的人,不会亲口说出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话。但他会让你看账。”
“看账?”
“对。”周砚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他让你看账,不是让你看数字,是让你看人名。”
“账房总管的那个动作,不是心虚。”
“是提醒。”
苏晚猛地站起来。
“他在提醒我们,那笔账里,有不能碰的人名?”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大步往外走。
天已经大亮了。
珠江上的船号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正月初七,广州城醒了。
而距离正月初十,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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