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的广州城,比北京慢半拍。
周砚走出怡和行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茶的担子摆满了巷口,蒸笼里冒出白气,混着珠江上吹来的腥味。他没急着去同文行,先拐进了一家茶馆,要了碗艇仔粥,坐在靠窗的位置。
粥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铺子——同文行的后院墙,墙头上爬着藤蔓,墙根下堆着几个空麻袋。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堵墙。粥见了底,他放下勺子,起身往外走。
茶馆伙计追出来:“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周砚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伙计手里:“不用找了。”
伙计愣了一下,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周砚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年头,有钱人真多。”
周砚转过街角,直奔同文行。
同文行的门房还是昨天那个老头,看见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先生,您又来了?”
“潘东家在吗?”
“在,在后院呢。”老头说着,往里头喊了一嗓子,“阿财,带周先生去后院!”
阿财是昨天那个账房总管,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笑得谦恭,但眼睛里藏着戒备。他领着周砚往后院走,一路上没说话,只是脚步比昨天快了些。
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两侧是厢房。正房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月白色长衫,留着短须,正低头看着一本账册。
潘有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砚,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来:“周先生,稀客。”
周砚没客套,直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潘东家,我想跟您聊几句。”
潘有度笑了笑,摆摆手让阿财出去,然后重新坐下来:“聊什么?”
“聊账。”
潘有度的笑容顿了一下。
周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昨天从您这儿翻出来的三笔账,嘉庆二年,粤海关有一笔茶叶关税,进了同文行的私账,但没进公账。这笔钱,是谁收的?”
潘有度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先生,这种事,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潘有度的手指在茶杯边上顿了一下。
周砚往前倾了倾身子:“潘东家,苏景行的案子,您知道。您当年在粤海关做了十年,苏景行被革职那年,您也在场。温承远从吏部调走苏景行,拿的是什么理由?”
潘有度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周砚,眼里的笑意全没了:“周先生,您查这个干什么?”
“翻案。”
“翻不了。”潘有度说得很直接,“温承远当年能调走苏景行,现在就能调走任何人。您以为查清了账,就能动得了他?”
“不能动他,但能保住自己。”周砚说,“潘东家,您今天让阿财陪苏小姐翻账,不是怕我们查出问题,是怕我们查不出来。您想让我们看见那笔账,但您不能亲口说。”
“因为那笔账上,有温承远的人。”
潘有度的呼吸停了一拍。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看完,记住,别问我。”
周砚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数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嘉庆二年,粤海关茶叶关税,共计白银八万两,分账如下——
他的目光往下移,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
潘有度,三万两。
谢义仁,两万两。
周昌顺,一万两。
还有两个名字,被一条细细的黑线圈了起来。
庄文翰,五千两。
沈砚秋,五千两。
周砚的手指停在“沈砚秋”三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向潘有度。
潘有度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声音很轻:“沈砚秋在福州船政局做幕僚,苏景行被革职那年,他在粤海关。这笔账,是他经手的。”
“但他拿了钱,没拿全。”
周砚眯起眼:“什么意思?”
“他拿了五千两,转手给了苏景行。”潘有度说,“苏景行不知道这笔钱从哪儿来,以为是沈砚秋孝敬他的。后来温承远查账,查到这笔钱,就说苏景行收了关税私款。”
“苏景行辩解不了,因为钱确实在他手里。”
“沈砚秋不敢说,因为一说,他自己也完了。”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那本账册。
“所以沈砚秋这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潘有度转过身,看着周砚,“等有人能翻案,等有人能替他说话。周先生,您去福州找他,他会帮您。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他死在这件事上。”
周砚没说话,只是把那本账册合上,推回去。
潘有度接过账册,重新放回书架,然后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周砚:“这是我写给沈砚秋的信,您带着去福州,他会见您。”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您要翻案。”潘有度说,“还写了,我相信您。”
周砚接过信,塞进怀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潘有度一眼:“潘东家,您当年为什么收那三万两?”
潘有度笑了笑,笑得有些苦:“因为不收,就活不到今天。”
周砚没再问,推门出去。
回到怡和行的时候,苏晚正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笔,却没写字,只是盯着那本账发呆。
周砚走进去,把信放在桌上:“后天动身去福州,你收拾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见那封信,愣了一下:“这是——”
“潘有度写给沈砚秋的。”周砚说,“他让沈砚秋见我们。”
苏晚拿起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蜡封还没开:“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也想活。”周砚在她对面坐下来,“当年那笔账,他拿了三万两,沈砚秋拿了五千两,谢义仁拿了两万两,周昌顺拿了一万两,还有庄文翰五千两。这五个人,都在那笔账上。”
“只要温承远还在,他们谁都跑不了。”
苏晚的脸色变了:“我父亲呢?”
“你父亲拿了五千两,但不知道那是赃款。”周砚说,“沈砚秋给他的,说是孝敬。温承远查到这笔钱,就说你父亲收了关税私款。你父亲辩解不了,因为钱确实在他手里。”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周砚没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街道。
过了很久,苏晚开口,声音很轻:“我去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拿着那封信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周砚。”
“嗯?”
“谢谢你。”
周砚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苏晚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周砚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把那本暗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一行字:“嘉庆四年,正月初十,苏景行未死,藏于福州。”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一行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还有三天。
正月初十,他要在福州见到苏景行。
那天夜里,周砚没睡。
他坐在账房里,把手头所有跟粤海关有关的账都翻了一遍,把每一笔能对上号的都记下来,记满了三张纸。
天快亮的时候,阿生端着碗粥进来,看见满桌子的纸,愣了一下:“东家,您一夜没睡?”
“嗯。”周砚接过粥,喝了一口,“你去叫魏虎,让他准备两条船,一条走官道,一条走水路。”
“两条?”阿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两条?”
“因为有人会盯着我们。”周砚放下碗,“我和苏小姐走水路,你和魏虎走官道。”
“那不是把人往官道上引?”
“对。”周砚说,“引过去,我们才能安全到福州。”
阿生倒吸一口气,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
“去吧。”周砚打断他,“别让人听见。”
阿生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周砚把那三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起身往外走。
街上已经亮了,早市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摆出来,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挤满了巷口。周砚走到同文行对面的那家茶馆,要了碗云吞面,坐在老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的后院墙。
面吃到一半,他看见阿财从后门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往东边的巷子走去。
周砚放下筷子,起身跟上去。
阿财走得很快,拐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家绸缎铺子。周砚站在对面,没进去,只是盯着那家铺子的招牌——“锦华绸缎”。
这名字,他在账上见过。
嘉庆二年,同文行有一笔账,收款人就是“锦华绸缎”。
他眯起眼,转身往回走。
回到怡和行的时候,苏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包袱,不大,放在账房的椅子上。
“收拾好了?”周砚问。
“嗯。”苏晚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周砚坐下来,“今天你去一趟锦华绸缎,看看他们的账。”
“锦华绸缎?”苏晚愣了一下,“那不是同文行的供货商?”
“对。”周砚说,“我怀疑那家铺子,跟温承远有关系。”
苏晚没再问,拿起包袱往外走。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思索。
如果锦华绸缎真跟温承远有关系,那阿财今天去那儿,是汇报,还是求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街道。
珠江上的船号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正月初八了。
还有两天。
苏晚出了门,在街上转了一圈,拐进锦华绸缎的后门。
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账册,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姑娘找谁?”
“找你们东家。”苏晚说,“我是怡和行的,来对账。”
伙计上下打量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走。
苏晚站在柜台前,眼睛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那是一本流水账,写得工整,但有几笔记录很奇怪——货物名称都是绸缎,可数量后面跟着的单位不对。
“匹”写成了“担”,“尺”写成了“石”。
这不是写错了。
这是暗语。
苏晚心里一动,转过头看向后院。
伙计已经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长袍,脸色有些苍白。
“怡和行?”那人打量苏晚,“你们来对什么账?”
“同文行嘉庆二年有一笔货款,收款人是锦华绸缎。”苏晚说,“我们东家让我来问问,这笔钱到底收没收。”
那人脸色微变,随即笑了:“嘉庆二年?那都几年前了,账早就销了。”
“没销。”苏晚说,“同文行的账还在,你们这儿也该有。”
那人脸色更难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跟我来。”
苏晚跟着他进了后院,穿过两道门,到了一间小屋。屋里摆着几口箱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一般,但位置很正,正对着门。
那人走到画前,伸手把画移开,露出墙上的一个小洞。他从洞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苏晚:“你自己看。”
苏晚接过来,低头看那一页。
账上写着:“嘉庆二年,十月,收同文行货款,三千两。”
笔迹和同文行账上的对得上。
但苏晚看着那一行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笔账,有问题。
同文行账上写的是“付锦华绸缎货款三千两”,可锦华绸缎账上写的是“收同文行货款三千两”。一付一收,看上去没问题。
可问题在于——同文行账上那一笔,后面跟着的摘要是“湖丝二十担”。
而锦华绸缎账上,摘要是“绸缎五十匹”。
货对不上。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人:“你们卖的是绸缎,怎么同文行账上写的是湖丝?”
那人脸色一僵,随即说:“可能是写错了。”
“写错了?”苏晚冷笑,“那这笔钱,到底是湖丝的钱,还是绸缎的钱?”
那人不说话了。
苏晚盯着他,一字一句问:“温承远,是不是你们这儿的人?”
那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转身就往外跑。
苏晚没拦他。她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账册。
账上还有一行字,写在最下面,笔迹很淡,像是被人用手指擦过。
那行字写的是:“此账转交温大人。”
苏晚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后院。
街上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头晕。她走得很快,拐了两条巷子,回到怡和行。
周砚还坐在账房里,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正在逐行核对。看见苏晚进来,他抬起头:“怎么样?”
苏晚把那一页账递给他,没说话。
周砚接过来,低头看那一行字。看到“温大人”三个字,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温承远。”他轻声说,“果然是他。”
苏晚坐下来,喝了口茶:“锦华绸缎的东家跑了。”
“跑了?”周砚抬起头。
“我一问温承远,他就跑了。”苏晚说,“这人心里有鬼。”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一页账放在桌上,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
“如果锦华绸缎是温承远的人,那阿财今天去那儿,不是汇报,就是求救。”周砚说,“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同文行已经慌了。”
“慌什么?”苏晚问。
“慌我们要去福州。”周砚说,“因为福州有苏景行。”
苏晚脸色一变。
周砚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被革职,是因为粤海关的一笔账对不上。那笔账,就是同文行和锦华绸缎之间的账。”
苏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一页账。
“你父亲查到这笔账有问题,想追下去,结果被人调走了。”周砚说,“调他的人,就是温承远。”
苏晚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周砚说,“温承远,吏部郎中,嘉庆元年升任吏部侍郎。你父亲被革职那一年,他刚好在吏部主管地方官员调动。”
苏晚脸色煞白,手指攥得发抖。
周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想杀了他。”
苏晚没说话。
“但现在不行。”周砚说,“温承远在京城,手里有人,背后还有人护着。你现在去找他,只会送死。”
苏晚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那我要等多久?”
“等我们在福州见到你父亲。”周砚说,“等我们把那笔账查清楚。等我们拿到温承远当年收钱的证据。”
苏晚盯着他,眼里闪着冷光。
周砚没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答应你,这次去福州,一定让你见到你父亲。”
苏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周砚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一页账收好,塞进怀里:“今天你别出门了,就在这儿等着。”
“你去哪儿?”苏晚问。
“去见伍秉镛。”周砚说,“我要让他给我一封信,写给福州的粤海关监督。”
苏晚愣了一下:“你要用伍秉镛的名头?”
“对。”周砚说,“没有伍秉镛的信,我们到了福州,连粤海关的门都进不去。”
苏晚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周砚出门的时候,阿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出来,放下盆:“东家,您这是要出去?”
“去伍家。”周砚说,“你把魏虎叫来,让他盯着同文行。”
“盯什么?”
“盯阿财。”周砚说,“看他今天还去不去锦华绸缎。”
阿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周砚走出怡和行,拐进大街,往十三行公所的方向走。街上人很多,卖菜的、卖鱼的、挑担子的,挤满了整条街。
周砚走得不快,眼睛扫过街两边的铺子。
锦华绸缎的门已经关了,门上还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今日歇业”。
周砚停下来,看着那张纸,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歇业?怕是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公所门口,报了名字,说要见伍秉镛。
守门的伙计进去通报了一会儿,出来说:“伍老爷让您进去。”
周砚进了公所,穿过前院,到了后院的书房。
伍秉镛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见周砚进来,放下账册:“周东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周砚拱了拱手:“有件事想请伍老爷帮忙。”
“说。”
“我要去一趟福州。”周砚说,“想请伍老爷给我写一封信,写给福州粤海关监督。”
伍秉镛愣了一下:“去福州?做什么?”
“查一笔旧账。”周砚说,“嘉庆元年的账。”
伍秉镛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什么账?”
“粤海关的账。”周砚说,“同文行和锦华绸缎之间的账。”
伍秉镛脸色一变,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查这笔账做什么?”
“因为这笔账,牵扯到一个人。”周砚说,“苏景行。”
伍秉镛猛地抬起头:“苏景行?”
“对。”周砚说,“苏景行当年查这笔账,被人革职调走。我现在要把这笔账查清楚,给他翻案。”
伍秉镛盯着周砚,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砚:“你知不知道,苏景行这个名字,在十三行已经是禁忌了?”
“我知道。”周砚说,“但我还是要查。”
伍秉镛转过身,看着周砚:“为什么?”
“因为他女儿现在在我手下做账房。”周砚说,“我答应她,要给她父亲翻案。”
伍秉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是要跟温承远对着干?”
周砚没说话。
伍秉镛摇摇头:“温承远现在在吏部,手里有人,背后还有人护着。你现在去查这笔账,等于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周砚说,“但这笔账不查清楚,我在广州待不安稳。”
伍秉镛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周砚等着,没催他。
过了很久,伍秉镛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周砚:“拿去吧。”
周砚接过来,拱了拱手:“多谢伍老爷。”
伍秉镛摆摆手:“你记住,这封信只能让你进粤海关的门,别的忙不上。”
“够了。”周砚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伍秉镛忽然叫住他:“周东家。”
周砚回过头。
伍秉镛看着他,声音很轻:“苏景行当年查的那笔账,不止牵扯温承远一个人。”
周砚心里一动:“还有谁?”
伍秉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周砚没再问,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书房。
他回到怡和行的时候,魏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东家。”魏虎站起来,“您叫我?”
“去盯着同文行。”周砚说,“看阿财今天还出不出门。”
魏虎点点头,转身就走。
周砚进了账房,看见苏晚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半本旧账,一页一页翻着。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周砚走到她身边,把伍秉镛的信放在桌上:“拿到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封信,眼里闪过一丝光。
“明天一早就走。”周砚说,“我和你走水路,阿生和魏虎走官道。”
“为什么分开走?”苏晚问。
“因为有人会盯着我们。”周砚说,“分开走,才能把人引开。”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砚坐下来,拿起那半本旧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嘉庆元年,十月,湖丝二十担,转交周谦。”
周谦。
这个名字,周砚在暗账上见过。
暗账上写的是:“嘉庆元年,十月,收周谦孝敬,三千两。”
一收一转,数目对得上。
可货对不上。
同文行账上写的是湖丝二十担,可锦华绸缎账上写的是绸缎五十匹。
这中间,肯定有一笔货被换掉了。
周砚盯着那一行字,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周谦收的不是湖丝,而是别的东西,那这笔账,就不是普通的货款账。
而是行贿账。
他把那半本旧账合上,抬起头看着苏晚:“你父亲当年查到这儿,是不是就被革职了?”
苏晚点点头。
“那就对了。”周砚说,“你父亲查到这笔账有问题,想追下去,结果被人调走了。调他的人,就是温承远。而收钱的人,就是周谦。”
“周谦是谁?”苏晚问。
“周昌顺。”周砚说,“温州私盐商,周谦是他的化名。”
苏晚脸色一变:“周昌顺?”
“对。”周砚说,“他现在人在广州,正在跟潘有度争批文。”
苏晚盯着周砚,眼里闪着冷光:“那我去杀了他。”
“不行。”周砚说,“你现在去杀他,只会打草惊蛇。温承远在京城,周昌顺在广州,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你杀了周昌顺,温承远就知道我们在查这笔账。”
苏晚咬着牙,没说话。
周砚看着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他们。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苏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街道。珠江上的船号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正月初八了。
还有两天。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你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走。”
苏晚站起来,拿起那半本旧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周砚。”
周砚抬起头。
苏晚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信你。”
周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转身走了。
周砚坐回桌前,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又看了一遍。
三笔账,三个名字。
温承远,周昌顺,苏景行。
这三个名字,像三条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
而他现在,就要钻进这张网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收了。
周砚坐在账房里,没点灯,只是看着外头的街道。
魏虎回来了,推门进来:“东家,阿财没出门。”
“没出门?”周砚皱起眉。
“对。”魏虎说,“他一整天都在同文行里,没出来过。”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去同文行。”
魏虎愣了一下:“现在?”
“对。”周砚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走出怡和行,拐进大街,往同文行的方向走。街上已经很暗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铺子门口,晃晃悠悠。
同文行的门已经关了,但后院还亮着灯。
周砚走到后门,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伙计探出头:“谁啊?”
“怡和行的。”周砚说,“找你们阿财。”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说:“阿财不在。”
“不在?”周砚冷笑,“我刚才看见他进去了。”
伙计脸色一变,正要关门,魏虎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周砚跟在后面,穿过后院,直奔账房。
账房里亮着灯,阿财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见周砚进来,脸色煞白。
周砚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那本账册,翻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流水账,上面记着同文行和锦华绸缎之间的往来账目。
周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一行字:“嘉庆元年,十月,付锦华绸缎货款三千两,湖丝二十担。”
他把账册合上,看着阿财:“这笔账,你准备怎么办?”
阿财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周砚。
周砚冷笑:“是准备销了,还是准备改了?”
阿财脸色更白了。
周砚把账册扔在桌上:“来不及了。”
阿财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锦华绸缎的东家跑了。”周砚说,“他手里还有一本账,跟你这本对不上。”
阿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砚盯着他,一字一句问:“温承远,是不是你们的人?”
阿财不说话。
周砚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告诉潘有度,明天我去福州。如果他想保住同文行,最好把那笔账说清楚。”
阿财愣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周砚带着魏虎走出同文行,拐进大街。街上已经很暗了,只有几盏灯笼还在晃。
魏虎跟在周砚身后,低声问:“东家,您这是要逼潘有度出手?”
“对。”周砚说,“潘有度手里肯定还有证据。我要逼他把证据交出来。”
魏虎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怡和行的时候,苏晚已经睡了。
周砚回到账房,点上灯,拿出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三笔账,三个名字。
温承远,周昌顺,苏景行。
他把那三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周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正月初八了。
还有两天。
他要在福州,见到苏景行。
周砚回到账房,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把那三张纸摊开,用手指一一按过那些名字。
温承远。周昌顺。苏景行。
三个名字,三条线。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魏虎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烟袋,没点。
周砚走过去:“明天去福州,你跟我一起。”
魏虎愣了一下:“东家,现在去福州,不是……”
“对。”周砚打断他,“就是要现在去。”
魏虎没再问,只是点点头。
周砚回到屋里,脱了外衫,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本账册。
嘉庆元年,十月,付锦华绸缎货款三千两,湖丝二十担。
这笔账,跟苏景行旧案有关。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月光还是那样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说过,她父亲被革职那天,有人来家里搜过账册。但没搜到。
因为那本账,被她藏在井底了。
周砚坐起来,走到窗边。井底。
苏景行把账藏井底,说明那本账不能让人看见。而同文行的账,也跟那本账对不上。
他转身回到床边,拿起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三笔账,三个名字。
如果苏景行那本账里,也有这三笔账……
周砚把纸放下,走到门口。院子里很静。
他喊了一声:“阿生。”
过了一会儿,阿生从隔壁屋里跑出来,睡眼惺忪:“东家,怎么了?”
“去叫苏晚。”周砚说,“就说我找她。”
阿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往西厢房跑。
周砚回到屋里,点上灯。灯光很暗,只照亮桌上那三张纸。他坐下来,等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苏晚推门进来,头发还散着,外面套了件外衫。
“什么事?”她问。
周砚看着她:“你父亲那本账,还在吗?”
苏晚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
“在。”周砚自己回答,“你把它藏井底了。”
苏晚盯着他,眼神很冷。
周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明天去福州,把那本账带上。”
“为什么?”苏晚问。
“因为同文行的账,跟你父亲那本对不上。”周砚说,“潘有度手里还有证据,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我要逼他。”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逼?”
“用你父亲那本账。”周砚说,“如果同文行的账跟你父亲那本对不上,就说明有人改过账。改账的人,就是当年陷害你父亲的人。”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周砚。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砚没回答。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三张纸,递给她。
“看看这三笔账。”他说,“你父亲那本账里,有没有这三笔。”
苏晚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有。”她说,“一模一样。”
周砚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明天去福州,我们把账对清楚。”
苏晚把纸还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周砚。”
“嗯?”
“谢谢。”
周砚摆摆手:“别谢太早,账还没对上呢。”
苏晚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那口井。
井底藏账。
他忽然觉得,苏景行这个人,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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