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春的斤两差,周砚没有当场说。
他退到茶堆后面,用指甲在货单背面划了三道痕。第一道记数量,第二道记单价,第三道记洋人那边的磅数折算。三道痕画完,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林茂春报给洋人的总量,比报给行商的多了整整两成。
两成。一千五百箱茶,每箱多报三斤,就是四千五百斤。这四千五百斤茶,洋人付了钱,行商没收到货。
钱去哪儿了?
周砚没问。他把货单递还给林茂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林茂春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跟洋人说话。
曾账房带他往回走的时候,周砚开口:“林茂春的磅数,对不上。”
曾账房脚步没停:“对不上多少?”
“两成。”
“两成是行里的规矩。”曾账房语气很平,“东印度公司那边多报,咱们这边少报,差额由公所那边分。谁经手谁拿大头,往下分到行里,再往下分到伙计手里。你看到的只是面上的,底下还有。”
“我知道。”周砚说,“但我想问的是,那两成茶,是从哪里出的。”
曾账房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了周砚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账上记的出货量,比码头实际装船的数量少。”周砚说,“码头多出来的那两成,不在账上,也不在公所的存档里。这批茶如果走的是正规渠道,应该有条子;如果没走正规渠道,那就是有人另开了一条线。”
曾账房没说话。
周砚继续说:“另开的那条线,从武夷山到广州,走的是哪条路,谁负责押运,谁负责交接。这些,账上都没有。”
“你才来几天?”曾账房忽然问。
“三天。”
“三天你就看出来了?”
“账上看出来的。”周砚说,“怡和行的茶账,每一笔都有产地、数量、单价,但没有一笔记了运费。武夷山到广州,走梅岭,翻山越岭,运费不便宜。账上不记运费,只有一个解释——运费不走怡和行的账,走别的地方。”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晚上到账房来。”
那天夜里,周砚坐在怡和行后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册。
曾账房坐在对面,喝茶,不说话。
周砚翻账册,翻到,停了。
这本账册记的是武夷山茶从产地到广州的全部环节。有采茶、制茶、装箱、装车、装船、进仓。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量、经手人。但独独缺了最重要的一环——从武夷山到广州的运输。
“运费不在账上,”周砚说,“但茶到了。这批茶怎么来的?”
曾账房把茶杯放下:“有人帮我们运。”
“谁?”
“你猜。”
周砚没猜。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行极小的字:“嘉庆二年起,正山小种由建宁府林氏代运。运费从货款中扣除,不入行账。”
“林氏。”周砚说,“建宁府林氏,和怡和行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曾账房说,“他们不属怡和行,也不属十三行。他们是独立的茶商,帮怡和行运货,运费从茶价里扣。这件事,只有伍东家、我、还有林家的人知道。”
“那林茂春知道吗?”
“他不知道。”曾账房说,“他只管跟洋人谈价,不管货运。”
周砚明白了。
怡和行的茶,有两套系统。一套是明面上的,由林茂春对接洋人,走公所账目,公开透明。另一套是暗面上的,由建宁府林氏负责运输,不走行账,不报关,不经过公所。
这两套系统,共用同一批货。明面上的茶从公所走,暗面上的茶从梅岭走。到了广州,两批茶合在一起,由林茂春卖给洋人。洋人只认总量,不认来源。
“那差额的那两成,”周砚说,“就是从暗面上来的。”
曾账房没答。但他也没否认。
周砚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曾账房,我想见林家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条线,我要用。”
曾账房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要用它做什么?”
“锁货。”周砚说,“伍东家让我三天之内锁住武夷山的货源。光靠怡和行一家,锁不住。但如果有林家这条线,我能把武夷山、安溪、祁门三条线的货,全部锁住。”
曾账房沉默了一段。
然后他说:“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中午,曾账房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黑瘦,穿一件靛蓝短打,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布鞋。他进门之后不坐,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砚身上。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账房?”
“周砚。”
“林文远。”那人说,“建宁府林家的人。”
周砚站起来,拱了拱手。
林文远没还礼,直接说:“曾先生说你要用我那条线。你说说,你要运什么,运多少,什么时候运。”
“不运货。”周砚说,“我要你把货压住。”
林文远皱眉:“压住?”
“武夷山今年产的正山小种,全部压住,不运广州。安溪的铁观音,祁门的红茶,也一样。三天之内,你的人在三个产地把货全锁住,不让任何一家茶商往外发货。”
林文远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周砚说,“这意味着东印度公司的船到了广州,拿不到货。”
“那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等。”周砚说,“等不到就压价,压不到就找别的渠道。但梅岭那条线被你锁住了,别的渠道走不通。他们只能等。”
“等多久?”
“半个月。”周砚说,“半个月之后,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谈。”
林文远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曾账房:“曾先生,这个人说的,你信?”
曾账房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伍东家信了。”
林文远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周砚:“锁货这件事,我的人可以做。但你要知道,茶商不是傻子。你把货压住不让卖,他们会闹。”
“不会闹。”周砚说,“你告诉他们,今年东印度公司要压价,谁先卖谁吃亏。让他们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同样的茶,能多卖三成。”
“他们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怡和行的账房。”周砚说,“怡和行在十三行的地位,他们清楚。怡和行说等,他们就会等。”
林文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行。但有一条——如果半个月之后东印度公司没压价,或者压了价但我们没拿到好价钱,这笔损失,你来赔。”
“可以。”周砚说,“我赔。”
林文远转身走了。
曾账房等他出了门,才开口:“你拿什么赔?”
“拿我的命。”周砚说。
曾账房没再问。
三天后,消息传回广州。
武夷山、安溪、祁门三条线的货,全部锁住。林文远的人在三个产地设了卡,所有往外走的茶,都得等他放行。茶商们一开始闹,但听说东印度公司要压价,都缩了。
第四天,威廉·贾丁斯的船到了广州。
黄埔港靠了三条大船,桅杆上挂着英吉利旗。码头上,林茂春带着几个通事去接。周砚没有去,他留在怡和行,等消息。
当天下午,消息来了。
威廉·贾丁斯报的价是正山小种每担八两。
比周砚预计的还低一两。
曾账房把报价单放到周砚面前:“你怎么看?”
“不接。”周砚说,“让他等。”
“他要是走了呢?”
“他不会走。”周砚说,“他的船期是固定的,回程日期在合同里写死了。他走不了。”
曾账房把报价单收起来:“那我去回话。”
周砚叫住他:“等等。你跟林茂春说,让他明天再去一趟码头,跟威廉说,怡和行的货不齐,要等三天。”
“等三天?”
“等三天。”周砚说,“这三天里,威廉会着急,他会去找别家行商。但别家行商的货也被我们锁了,他找谁都没用。三天之后,他会再来找我们,那时候,就轮到我们报价了。”
曾账房看着他:“你报多少?”
“十二两。”周砚说,“一分不少。”
曾账房愣了一下:“原价?”
“原价。”周砚说,“但有一个条件——他要用白银结算,不能用伦敦汇票。”
“白银结算?”曾账房皱眉,“以前都是汇票。”
“以前是以前。”周砚说,“今年要用白银。他要是同意,我们就签合同。”
“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周砚说,“因为他的船在港口停一天,就要交一天的停泊费。停三天,比多付那四两银子还贵。”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去办。”
第二天,林茂春去了码头,照着周砚的话说了。
威廉听完,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第三天,威廉派人去找同文行、广利行、天宝行,挨家问了一遍。三家都说货不齐,要等。威廉的人在十三行街上转了整整一天,一箱茶都没拿到。
第四天早上,威廉亲自来了怡和行。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曾账房在门口等着,把他领进了后账房。
周砚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合同。
威廉用英语说了一长串,大意是:他的船在港口等了四天,每天都要交停泊费,如果再拿不到货,他就去福建直接收茶。
通事翻完,周砚开口了。
他用英语说:“威廉先生,福建的茶,您收不到。”
威廉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账房会说英语。
“您可以去福建,但福建的茶商不会卖给您。”周砚说,“因为安溪、武夷山、祁门三条线,已经锁了。您去了,也白去。”
威廉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您只有两个选择。”周砚说,“第一,按我们的价,白银结算,现在签合同。第二,您的船空着回伦敦,交违约金,明年再来。”
威廉的脸色变了好几遍。
最后他坐下来,拿起笔,签了合同。
正山小种一千五百担,每担十二两,白银结算。铁观音五百担,红茶两百担,同样用白银结算。
合同签完,威廉站起来,看了周砚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周砚。”
“周砚。”威廉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曾账房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他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周砚说,“自己想的。”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伍秉镛把周砚叫进了他的屋子。
“合同签了。”伍秉镛说。
“签了。”
“威廉·贾丁斯压价,被你赌对了。”
“是。”
“锁货这件事,你做得干净。林家那边,没出问题。”
“是。”
伍秉镛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是怡和行的正式账房。月银八两,年底分红另算。”
周砚拱手:“谢伍东家。”
伍秉镛摆了摆手:“别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砚:“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您说。”
“十三行这个地方,能让你赚钱,也能让你赔命。你今天赢了威廉·贾丁斯,明天可能就有人来赢你。你要想活得长,就得记住——永远别把所有牌都亮出来。”
周砚说:“我明白。”
伍秉镛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明白就好。去吧。”
周砚从伍秉镛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怡和行的院子里,看着珠江上星星点点的船灯,心里在盘算下一步。
威廉的合同签了,但他的目标不是这一单。他的目标是武夷山、安溪、祁门这三条线的控制权。只要货源在他手里,十三行谁说话都不好使。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周砚。”
他转过头。苏晚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
“我查到一件事。”苏晚走过来,把册子递给他,“陈汝泽,就是怡和行管批文的那个人。他最近三个月,跟同文行的潘有度见过四次面。每次见面都在晚上,地点在潘家后门。”
周砚翻开册子,上面记着日期、时间、地点。
“你怎么查到的?”
“我盯了他三个月。”苏晚说,“我父亲当年查到他,还没来得及报上去,就被调走了。现在轮到你了。”
周砚把册子合上,收进袖子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晚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她说,“我父亲的案子,你说了要帮我翻。但我不会等你慢慢查。我自己也在查。查到的东西,我给你,但你要记住——陈汝泽后面还有人。那个人,可能比陈汝泽危险一百倍。”
周砚看着她的眼睛。
“谁?”
“不知道。”苏晚说,“但陈汝泽每见潘有度一次,潘有度就会去一次公所。他去公所见的,是赵文炳。”
赵文炳。公所司事,管档案。
周砚心里一沉。
赵文炳管档案,潘有度是同文行当家人,陈汝泽管怡和行批文。这三个人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批文、档案、行商,全在他们手里。
“这件事,你先别动。”周砚说。
“我没动。”苏晚说,“我在等你。”
她转身走了。周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本册子。
广州十三行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但越深的水,越能藏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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