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砚把那三笔悬账的明细抄了一份,夹在袖子里,去了伍秉镛的院子。
伍秉镛住在珠江边的园子里,离怡和行半里路。周砚到的时候,园门半开着,一个管事在门口候着,见了周砚,没通传,直接领他进去。这说明伍秉镛在等他。
正厅里,伍秉镛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碗茶,茶没动。曾账房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陈汝泽站在对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刚喝了口热茶。
周砚进来,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伍秉镛抬了抬下巴:“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有。”周砚从袖子里取出那几张纸,递上去。
伍秉镛接过,低头看。纸上是三笔悬账的明细——八月十五收茶五十担、发三十担;九月初三收瓷器二百件、发一百五十件;十月二十一收丝绸八十匹、发六十匹。每一笔下面都标了差额,加起来八百五十两。
“这三笔账,”伍秉镛说,“曾账房昨天跟我说了。是阿财做的。但阿财说,他是被人指使的。”
“指使阿财的人,是谢义仁。”周砚说,“但谢义仁拿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那部分,去了别的地方。”
伍秉镛抬头看他:“什么地方?”
周砚没答,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本册子。那是苏晚给他的半本旧账。他翻到其中一页,推过去。
“这本账,是苏景行留的。他当年查粤海关的时候,把怡和行的暗账也摸了一遍。”
伍秉镛的手停在册子边缘,没翻。他的目光从册子移到周砚脸上,停了一息。
“你说,这本账是苏景行的?”
“对。”
“你怎么拿到的?”
“苏景行的女儿,苏晚。”周砚说,“她手里还有半本。两半合上,就是怡和行过去五年的暗账全貌。”
伍秉镛没说话,开始翻那本册子。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每翻一页,手指就在页边上压一下。翻到,他停下来。
那一页上,记着嘉庆元年五月十五,怡和行有一笔账,收武夷茶三十担,发二十担,差额十担。差额的去处,写着三个字:“陈。”
伍秉镛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同样的字出现了五次。每次都是差额,每次都对应一个人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汝”。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陈汝泽。
陈汝泽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陈汝泽。”伍秉镛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这本账,你看得懂。”
陈汝泽没接话。
“三笔悬账,八百五十两。”伍秉镛说,“去年八月、九月、十月。你都在怡和行。”
“我在怡和行管批文。”陈汝泽说,“账房的事,不归我管。”
“可你做的手脚,在账房之前。”周砚开口。
陈汝泽转向他,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目光像一把不快的刀,带着一种老练的钝。
“你一个刚来的账房,凭什么说这话?”
“凭这三笔悬账的入账日期,都在你经手批文之后。”周砚说,“八月十五那批武夷茶,入账日期是八月十二。九月初三那批瓷器,入账日期是八月三十。十月二十一那批丝绸,入账日期是十月十八。三批货,三份批文,都在你手里过的。批文上写的数量和实际入账的数量差,就是这三笔悬账的来源。”
陈汝泽没说话。
“你管批文,知道每一批货什么时候到、数量是多少。你在批文上多写一点,账房按批文入账,就多记一笔进项。货实际到了,账房按实际数量出库,就少了一笔出项。中间差的,就是你拿的。”
周砚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做了五年。三笔悬账只是其中一部分。苏景行的账上,记了三十七笔。加起来,六千多两。”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伍秉镛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陈汝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陈汝泽站在那儿,脸上那股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开口。
“东家,我在怡和行五年,批文的事从来没出过错。这本账来得不明不白,不能作数。”
伍秉镛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周砚:“苏景行的半本账,是原件?”
“是。”
“另外半本呢?”
“在苏晚手里。她父亲的私印,盖在最后一页。”
伍秉镛点头,站起来。
“陈汝泽,”他说,“从今天起,批文的事你先停一停。这半本账,我留三天,三天之内,你拿出一个说得清的道理来。”
陈汝泽没动,盯着伍秉镛看了两息,然后弯腰拱手:“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砚开口了。
“陈先生。”
陈汝泽停下来,没回头。
“你在怡和行五年,”周砚说,“苏景行查你的时候,你还在粤海关。你从粤海关到怡和行,中间换过一次名字。为什么换?”
陈汝泽没答。他站了一息,推门出去了。
伍秉镛重新坐下来,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又翻了一遍。曾账房站在旁边,始终没开口,但脸色比来时好了不少。
“周砚,”伍秉镛合上账册,“这件事,你替怡和行查的。你想要什么?”
“两样。”周砚说,“第一,我的铺保,曾先生之前答应过,现在我要正式的。第二,我要调阅怡和行过去五年的批文存根。”
伍秉镛看着他。
“批文存根,你要来做什么?”
“查人。”周砚说,“陈汝泽只是管批文的。他能做五年,背后一定有人配合。管档案的赵文炳,管公所的伍秉铨,这两个人跟陈汝泽是一条线上的。我要查他们,就需要批文存根。”
伍秉镛沉默了一会儿。
“批文存根在公所,不在怡和行。”他说,“你要调,得经过赵文炳。”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我先要你的信。有你的信,赵文炳不能不让我看。”
伍秉镛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果然不像来当账房的。”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过来。
“铺保的事,我让曾账房去办。批文存根,你拿这封信去公所,赵文炳会给你看。”伍秉镛把册子还给他,“但这本账,你先留好,别让人动。”
“是。”
周砚接过信和册子,出了正厅。
走到园门口,曾账房追了上来。
“周砚。”
周砚停下来。
“今天这件事,”曾账房说,“你替我挡了一刀。”
“不是替你挡刀。”周砚说,“陈汝泽的手伸在账房里,不查他,下一个栽的就是我。”
曾账房看着他,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周砚的肩。
“铺保的事,我明天给你办妥。”
“多谢曾先生。”
曾账房转身回去了。周砚站在园门口,把信和册子收好,往十三行街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苏晚从巷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色比昨天沉。
“陈汝泽的事,我听说了。”
“你消息比我想的快。”
“我一直在盯着他。”苏晚走到他旁边,把册子递过来,“今天早上,他从伍家出来,去了一趟公所。”
“找赵文炳?”
“对。”苏晚说,“他在公所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直接去了码头,见了一个人。”
“谁?”
“漕帮的。”
周砚眉头紧了一下。
“他见漕帮做什么?”
“不知道。”苏晚说,“但我查了漕帮最近三个月的动向。他们在梅岭道和闽江口都设了卡,不是漕帮自己的生意,是帮人看路。收钱的,是赵文炳。”
周砚心里一沉。
赵文炳管档案,管公所的批文存根,又管漕帮的卡子。这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陈汝泽在网里跑,赵文炳在网外收。
“漕帮的人,”周砚说,“昨天找过我。他们的掌事姓林,叫林九。他手上有赵文炳和伍秉铨私盐的证据。”
苏晚盯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收网。”周砚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赵文炳和伍秉铨背后还有人。”周砚把那封信拿出来给她看,“伍秉镛让我去公所查批文存根。我去查,赵文炳一定会防。他防的时候,后面的人就会动。”
苏晚接过信,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你要我去做什么?”
“盯住陈汝泽。”周砚说,“他去码头见漕帮的人,说明他跟赵文炳之间的链条已经绷紧了。这根链子一断,后面的人就会露出来。你盯住他,不要动手,只记。”
“记什么?”
“记他每天见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的。”周砚说,“三天之内,他一定会再动。”
苏晚点头,把信还给他,转身走了。
周砚站在巷子里,把信和册子贴身收好。
他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苏景行的半本旧账、漕帮留的那一页证据、伍秉镛给赵文炳的信。
三样东西,指向三个人:陈汝泽、赵文炳、伍秉铨。
但这三个人背后,还有一只手。那只手十年前调走了苏景行,十年后又把谢义仁的坏茶送到东印度公司的验茶官面前。那只手不露脸,但一直在。
周砚抬头看了一眼珠江方向。雾又起了,江面上的船影模糊不清。
他往怡和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因为身后有人叫他。
“周砚。”
他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灰衣,斗笠,身形瘦长。跟昨天漕帮那个人不一样。这个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眉眼很平,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你是谁?”
“林九让我来的。”那人说,“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查了陈汝泽,赵文炳已经知道了。赵文炳刚才派人去了公所,把过去五年的批文存根搬走了。”
周砚心里一沉。
“搬去哪了?”
“不知道。”那人说,“但林九还说,赵文炳搬存根的时候,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那个年轻人,是伍秉铨的侄子。”
周砚站在巷子里,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封信。
信还在。
但公所的批文存根,没了。
回到怡和行,周砚没有去后账房,而是直接去找曾账房。曾账房正在算账,见他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赵文炳把批文存根搬走了。”
曾账房手上停了一下:“你还没去公所?”
“没去。陈汝泽从伍家出来,先去见了赵文炳。赵文炳提前动了手。”
曾账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赵文炳这个人,在公所干了十二年。管档案,管批文存根,管行商报账。公所里所有的事,都过他的手。他要搬存根,没人拦得住。”
“所以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周砚说,“他把存根搬走,说明他怕我查。他怕我查,说明存根里有东西。”
曾账房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办?”
“陈汝泽。”周砚说,“陈汝泽今天见了漕帮的人。漕帮的掌事林九,手上有赵文炳和伍秉铨的证据。林九要的是这两个人欠他的两万两。我可以借他的手,把赵文炳逼出来。”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你这条路,越走越险。”
“不险的路,”周砚说,“到不了底。”
他转身出了后账房,往自己的住处走。走到院子门口,阿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刚才有人塞进门缝里的。”
周砚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赵文炳搬走的存根,在伍秉铨的别院里。明天午时,伍秉铨去别院取东西。你要的答案,在那里。”
没有落款。
周砚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珠江上星星点点的船灯。明天午时,伍秉铨去别院。这是机会。
但也是陷阱。
他把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读书人写的。但读书人不会知道伍秉铨的行程。
除非,这个人就在伍秉铨身边。
周砚把信收好,推门进屋。
今晚,他要准备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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