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珠江边的望江楼。
周砚到的时候,伍秉铨已经坐在二楼的雅间里。窗外是珠江,江面上船来船往,水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伍秉铨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长衫,手边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没喝,只是坐着,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看着窗外的江面。
周砚推门进去,他转过头,打量了两眼。
“坐。”
周砚在对面坐下。伍秉铨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查到哪一步了?”伍秉铨开口,语气平,不像是兴师问罪,更像是随口一问。
周砚没答,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伍秉铨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嘉庆二年三月那批私盐的记录——三百担,经梅岭入广州,收货人伍秉铨。他没有慌,甚至笑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
“林九。”
伍秉铨点头,把纸推回来,没再看。“林九这个人,十年前替我做了一件事。他留了这一张,我猜到了。但他一直没动,说明他要的东西我没给。你去找他,他给了你,条件是什么?”
“他让我把你交给他。”
“交给他?他想要什么?”
“你欠他的两万两。”
伍秉铨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两万两。他记得倒清楚。但那两万两,我根本没欠他。是他自己吃了回扣,被赵文炳查出来,赵文炳拿这个捏了他十年。他不敢找赵文炳,就来找我。”
周砚没接话,等他继续。
“你既然查到这一步,那我也不瞒你。”伍秉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汝泽那三笔悬账,八百五十两,是我让他做的。但那笔银子不是我要拿,是用来填一笔亏空。嘉庆二年,怡和行从武夷山进了一批茶,中途受潮,坏了四成。那四成如果报损,怡和行当年的账就会亏,东印度公司那边会压我们的价。所以我让陈汝泽在批文上多写一点,把账面做平。亏空填上了,货照样发出去。东印度公司没发现,怡和行没亏,谢义仁那边也照常拿货。”
“那三笔悬账的钱呢?”
“给阿财了。”伍秉铨说,“阿财替陈汝泽抄账,他拿的都是小头。陈汝泽自己拿了一部分,剩下的,填了那批坏茶的窟窿。”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伍秉铨说的,跟他查到的对不上。
陈汝泽拿的那部分,确实有一部分填了亏空。但另一部分去了哪里,伍秉铨没说。那张私盐证据上写得很清楚——赵文炳,三百担,收货人伍秉铨。这才是重点。私盐,才是伍秉铨真正怕的东西。
“你那批私盐,”周砚说,“三百担,从温州来,经梅岭进广州。赵文炳经手,你收货。这笔货,入了怡和行的账吗?”
伍秉铨的手停在杯沿上。
“入了。”他说,“但不是怡和行的公账。是私账。”
“私账在谁手里?”
“原来在我手里。”伍秉铨说,“上个月,陈汝泽拿走了。”
周砚心里一沉。
陈汝泽拿走了伍秉铨的私账。那本私账上,记着所有私盐的流向和经手人。陈汝泽被停职之后,带着那本账跑了。
“他拿去做什么?”
“不知道。”伍秉铨说,“他说,有人要。那个人出价高,比我的价高。我拦不住他。”
“谁要?”
“他没说。”伍秉铨看着周砚,“但你查到这里,应该比我清楚——那本账上记的不只是我,还有赵文炳。赵文炳知道陈汝泽拿了账,今天早上派人去了公所,把过去五年的批文存根全搬走了。他在销毁证据。”
周砚没说话。
伍秉铨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上。“你今天来找我,是想用这张纸逼我。但你逼错人了。我承认那三笔悬账,但那是为了填亏空。私盐的事,是赵文炳经手,我只是收货。你要查赵文炳,我可以给你指路。但你要查我,我奉陪到底。咱们看看,伍秉镛是会信他弟弟,还是会信一个刚来十几天的账房。”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周砚盯着他看了两息,把那张纸收回来,放回袖里。
“那本私账,”周砚说,“除了你和赵文炳,还有谁在上面?”
伍秉铨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人,用的是化名。姓温。”
周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温什么?”
“不知道。”伍秉铨说,“账上只写了一个‘温’字,后面没名字。但那个‘温’字,压了一个指印。红的。”
红指印。血指印。
周砚把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温承远的名字,压着血印。
“那本账上的‘温’,是不是温承远?”
伍秉铨看着他,没答。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你知道温承远?”伍秉铨问,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知道。”周砚说。
伍秉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嘉庆三年,温承远来过广州。他在我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条线,以后你别再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伍秉铨说,“我再也没见过他。但陈汝泽上个月拿走的那本私账,上面那个‘温’字,就是他的。”
周砚站起来。“陈汝泽去了哪里?”
“佛山。”伍秉铨说,“赵文炳安排他走的。今天早上出的城。”
周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伍秉铨在身后叫住他。
“周砚。”
他停下,没回头。
“你今天没把这张纸交给伍秉镛,说明你不是来逼我的。你是来问路的。”伍秉铨说,“我告诉你了。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赵文炳背后,不只是温承远。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十三行做了三十年。你查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周砚推门出去了。
走出望江楼,珠江的风灌进领口。他站在江边,看了看天色。午时刚过,太阳挂在西边,江面上的船灯还没点起来。
苏晚从巷口那边走过来。
“怎么样?”
“陈汝泽去了佛山。”周砚说,“赵文炳安排他走的。那本私账在他手里。”
“私账上有什么?”
“有温承远的名字。”周砚说,“还有伍秉铨、赵文炳。三个人的证据,全在一本账上。陈汝泽带走了那本账,等于把赵文炳的命根子攥在手里。”
苏晚皱眉。“那赵文炳为什么送他走?他走了,账也跟着走了。赵文炳不怕陈汝泽拿账来反咬他?”
“因为陈汝泽不是赵文炳的人。”周砚说,“陈汝泽是温承远的人。温承远安排他进来,又安排他走。赵文炳只是配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陈汝泽去了佛山,我们怎么办?”
“追。”周砚说,“但那本私账不在我们手里,追到了也没用。我们得在陈汝泽把账交出去之前,先拿到账。”
“怎么拿?”
周砚转身往怡和行走。“赵文炳搬走了批文存根,但公所的存档房不会只留一份。陈汝泽从伍秉铨那里拿走的私账,原底在公所。我去查公所的存档房,看看有没有备份。”
“公所的门锁了。”
“锁了,不代表进不去。”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走回怡和行门口。周砚刚进门,阿生就跑过来,脸色不对。
“少爷,曾账房找你。他在后账房等你,脸色不太好看。”
周砚点头,让苏晚先回去,自己去了后账房。
曾账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笔,没写。他看见周砚进来,放下笔。
“你去见伍秉铨了。”
“去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周砚没瞒,把伍秉铨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曾账房听完,没说话。他把面前那本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陈汝泽的私账,在你之前,我见过。”
周砚看着他。
“上个月,陈汝泽来找我。他说他手里有一本账,想卖给我。我没接。”曾账房说,“他说,那本账上记着怡和行十五年的暗账,包括所有私盐的流向。他要三千两。我没给。”
“你为什么不给?”
“因为那本账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伍秉镛。”曾账房说,“伍秉镛当年也在私盐这条线上。只是他后来收了,做了正经生意。但那本账如果翻出来,他前面的三十年在公所面前就全废了。我接不了这个。”
周砚在对面坐下来。
“那本账现在在陈汝泽手里。赵文炳安排他去了佛山。他到了佛山,就会把账交给温承远的人。”
曾账房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追。”周砚说,“但不是追陈汝泽。是追那本账。”
“怎么追?”
“公所的存档房。”周砚说,“赵文炳搬走了批文存根,但私盐账的原底在公所。我只要找到原底,就能知道那本账上写了什么。”
曾账房沉默了一会儿。
“存档房的锁,我有钥匙。”
周砚抬头看他。
“我是怡和行的账房总管,公所的存档房我有备份钥匙。”曾账房说,“但我给你钥匙,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查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曾账房说,“伍秉镛是我东家,我不能让他在公所面前丢脸。”
周砚看着他。“可以。”
曾账房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最底层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存档房在后院最里面,门上有两把锁。一把在赵文炳手里,一把在我这里。”曾账房说,“赵文炳搬了存根,但他搬不走原底。原底在暗格里,他不知道。”
周砚把钥匙收好。
“今晚去。”曾账房说,“过了今晚,赵文炳就会回来检查。”
周砚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曾账房叫住他。
“周砚。”
他停下,没回头。
“你今天去见伍秉铨,他跟你说了实话。但他没全说。”曾账房说,“那本私账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伍秉镛,第二个是伍秉铨,第三个是赵文炳,第四个是温承远。但温承远后面,还有一个人。”
“谁?”
曾账房沉默了一拍。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个人的位置——他在十三行公所,管了三十年的档案。”曾账房说,“赵文炳只是他的替身。”
周砚把这话压在心里。
“我今晚去存档房。”
他推门出去了。
当天夜里,周砚带着阿生摸进了公所后院。存档房的锁比他想的好开,曾账房的钥匙果然管用。暗格藏在档案架最底层的一块活板下面,板子上盖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暗格里放着一本蓝皮册子。周砚翻开,上写着一行字
“嘉庆元年起,私盐进出总账。经手人:赵文炳、伍秉铨。东家:温承远。”
周砚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三个字,压着一个极小的印:
“赵文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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