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帝咸熙二年十二月壬戌(266年2月8日)
寅时三刻,司马炎醒了。
宫内宦官未至传唤,寝殿一片寂静。
司马炎抬手,探入袖中,触到一枚玉珏,玉珏旧质,是曹丕旧物,经司马懿、司马昭之手,临终交付司马炎。
司马炎静坐在塌上,他心里清楚,今日是禅代之日。
司马氏数十年经营,三世铺垫,权臣之路,终至代魏立晋,今日一旦落座,天下将改姓司马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大典万众瞩目,百官在列,士族在侧,天下视线落于一身,今日不可有半点失态。
司马炎起身,召婢女进殿为他穿戴冕服。
辰时,太极前殿。
百官列班,依品级立序。
殿外车驾声至,曹奂乘车入殿。
曹奂年十五,今日褪去魏帝冠服,身着藩王服饰,内侍捧玺绶,随其身后。
曹奂行至御座前,立定,裴秀上前,展册,册文宣读,字句规整,依古制禅位体例,册文毕。
曹奂双手捧玺绶,置于御座案前。
禅礼既定。
司马炎出列,他跪身,第一让,退半步。
第二让,垂目静置。
第三让,抬手轻扶曹奂臂身。
司马炎:“陛下,天不可违。”
曹奂目视前方,无言语,无动作。
殿外鼓乐三响。
第一响,百官屏息。
第二响,漏刻滴水有声。
第三响落定,殿内无声。
司马炎受玺绶,起身,登御座。
何曾率先躬身,高呼:“万岁。”
百官齐呼。
呼声叠起,落定。
巳时,太极殿阶下。
太常寺掌故赵升跪于阶底。
赵升年二十八,从九品,其职为大典核验班列人数、清点百官笏板。
赵升俯身,逐个数去,三百七十一,人数三百六十九,班列缺二人,缺的二人分别是太保王祥(卧病在府),太傅司马孚(就是不想来),但赵升未敢言。
司马炎自御座起身,移步下阶,履底触到垂落衣袂,脚步失衡,身形向前倾形,重心出现偏移,赵升距其身前最近,他来不及起身,抬肩抵住司马炎膝侧,受力一瞬,司马炎这才身形稳住。
司马炎立定之后,他垂首看向阶下之人,头上冕旒垂珠轻晃,目光落于赵升面容,停留了片刻,但无言语,无示意,无褒贬。
司马炎抬步,继续下阶,
赵升伏地如初,他心里清楚,皇帝看见了他,不是感念,不是留意,只是一次确认。
午时,南郊禅坛。
柴燎升起,烟气直上。
司马炎立于坛上,坛下百官分立。
天地、五帝、土神祀礼依次行毕。
司马炎目视坛火。
他心里想起父亲司马昭,父亲在世时,行摄政事,距帝位只差一步,终未受禅。
父之遗志,今日由子完成,他不由心里生出一问:
此坛火,终结曹魏国祚,开启***朝,燃烧的是前朝天下,还是本朝命数,问句藏于心底,不出口,不外露。
未时,太极殿朝会。
新朝第一次政令依次颁下。
第一条,封前魏元帝曹奂为陈留王,食邑万户,居邺城,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
第二条,追尊先祖,司马懿尊宣帝,司马师尊景帝,司马昭尊文帝。
第三条,大赦天下,改元泰始,赐民爵,复五铢钱。
政令逐条落于殿中。
程序完备,体例周全,无一处疏漏。
司马炎坐于御座。
他心里清楚,禅代大典完美无缺。
礼法、制度、舆论、士族、武力,所有条件全部齐备。
晋朝,自此而立。
……
申时,洛阳东北,王祥宅。
司马炎微服到仿,仅带了两名近侍。
王祥年方八十二,今卧病在床。
侍婢阿檀入内通报。
王祥闻声,令左右扶起,身躯坐直,欲行朝拜大礼。
司马炎步入内室,上前抬手扶住其身,说:“太保此拜,朕不敢受。”
王祥说:“老臣本该在太极殿上拜陛下的。”
司马炎说:“太保若拜,朕何以立于天下。”
王祥说:“陛下说的是礼,老臣说的是理,礼可以废,理不能废。”
司马炎沉默片刻。
“今日太傅也未至禅台。”
王祥说:“司马太傅拜的是魏武遗令,老臣拜的是陛下之律。”
“只是,眼下律法还未成。”
司马炎轻声道:“太保看得准,朕今日来,只问一事,此《泰始律》,能管住多少年。”
许久,王祥才开口道:“律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心若不正,律就是纸。”
司马炎说:“心靠什么正。”
王祥说:“靠孝。”
司马炎静置片刻,起身告辞,行至门口,说道:“太保好生养病,朕会常常来看你。”
司马炎离去后,王祥端坐在床榻,他在心里作答,“陛下来得太早,天下未稳,人心未定,四海未热。″
酉时,王祥宅后堂。
王览入内,说:“陛下亲至,实属殊恩。”
王祥说:“新朝定了。”
王览说:“禅台礼成,改元大赦,天下归晋。”
王祥说:“这天下,不是靠禅台定的。”
王览说:“兄长,何以见得。”
王祥未答,礼法可定一朝开端,人心才可定一朝长短。
禅台定的是名分。
真正定天下的,是日后的每一次政令、每一次取舍、每一次人心向背。
……
戌时,皇宫寝殿。
案上堆叠表章,今日累计劝进表三十七封,最上方一封,署名琅琊王氏。
司马炎落座,开始翻阅,那些表章字句皆是称颂、劝进、归心。
他心里明白,士族拥戴,是他立朝最大根基,士族可立他,亦可限他,可助他坐稳天下,亦可日后分割天下。
司马炎合上表章,案侧平放一卷空白草稿,卷首三字,‘泰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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