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二年,春,二月初三,齐王府书房。
司马攸正坐在案前,内侍送入一纸诏书,诏书字迹规整,是中书监荀勖的手笔。
诏文内容直白,令齐王司马攸归藩,镇守齐地,以固宗盟。
司马攸展读完毕,心里没有愤懑,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了然。
毕竟新朝初立,帝位已定,兄长登基,四海归晋,他虽然是司马昭次子,但早已过继于大伯司马师,生父临终那句可继大业,朝野人人皆知,这桩旧事,是他与生俱来的牵绊,也是兄长司炎挥之不去的顾忌。
今日诏书,不过是迟早之事。
司马攸将诏书叠整,置于案角,他今年年方十八,素来好经籍、守礼法、无逾矩之行,归藩之名,堂皇正大,无懈可击。
……
二月十二,太极殿。
朝议开启。
百官依班列立,议定五等爵制细则。
司马攸未入殿,而是立于殿外廊柱之后。
殿内,何曾率先出班,说:“爵以赏功,无功而厚封,乱制之源也。新朝立制,当以功绩定爵秩,不可以亲疏乱章法。”
裴秀当庭辩驳:“爵以序亲。宗室为本,骨肉为基。皇族不亲,士族不安,天下无由安定。五等之制,当先叙宗亲,再酬功臣。”
二人往复对论,字句铿锵。
百官分立两派,或默然附和,或垂首不语。
殿中议事,屡屡提及齐王名号,阶下,太常寺掌故赵升在执笔记录,他逐句核对,默数次数,十七次。
今日朝议,齐王攸之名,被朝臣提及十七次。
殿柱之后,司马攸静立未动。
他每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心中便是不安一分,这场制度之争,从来不止于公侯伯子男的秩序,争功、争亲,终究是在争皇族的位次,争他这个闲散齐王的存在。
朝议落定,百官退朝。
赵升收起简牍,他在心中记下,新朝礼制初建,朝堂之上,无人不提齐王。
……
司徒府。
王览入府拜见何曾,名义,是以参议太庙宗庙礼制。
府中案上陈设膳食,品类繁多,罗列满席,何曾坐于主位,闲谈之间,何曾问:“老夫日食万钱,犹曰无下箸处。”
言语坦然,无半分愧色,王览端坐听之,未接一言。
何曾身居三公,奢靡无度,与王氏立身之道全然相悖。
世人重爵位、重奢靡、重门第,王家则重孝悌、重本心、重规矩。
何公一桌膳食,耗费胜过王氏整年用度,世间轻重,早已颠倒。
辞别司徒府时,王览对随行仆从说:“何公的菜,比我们王家的孝重。”
话音平淡,无褒无贬。
……
太庙工地。
新朝改建太庙,供奉宣帝、景帝、文帝神位,赵升奉命至此,清点建材,核对工役人数,查验梁木规制。
工地工匠众多,多为曹魏旧匠户,梁架高处,一名老匠陈五,手持刻刀,俯身动作。
赵升抬首,视线穿透木架缝隙,看清梁上痕迹,一刀一画,落笔成字。
单字,曹。
刻痕浅淡,藏于梁木内侧,不细察无从发觉,陈五刻毕,收刀转身,如常劳作。
赵升伫立原地,如上报,则老匠获罪,新朝太庙,容不得前朝痕迹。
不报,则私匿罪证,有渎职之过。
片刻静置,赵升转身离去,他已做出决断。
他看见了,他不会说。
一朝换代,人心未改,有人铭记旧朝,亦是寻常。
新朝的规制,可以管束世人言行,管束不了人心余念。
……
齐王府。
夜深。
宫中人送入一纸手书,出自皇后王元姬,通篇仅八字。
“汝兄非薄汝,乃畏汝。"
司马攸持纸静坐,生母一语,道破所有根源,兄长逐他归藩,不是厌弃,不是疏离,是忌惮。
忌惮他的名分,忌惮他的贤名,忌惮朝野舆论,忌惮那段生父欲立他为嗣的旧事。
司马攸心里通透,他可以上疏自辩,可以辞爵避嫌,可以陈情留京,但任何举动,都会坐实猜忌。
他也可以顺从归藩,远赴齐地,终身不还,但退让,亦是示弱。
进退,皆是困境。
司马攸抬手,点燃灯火,信纸覆于火上,燃为灰烬,此举是保全自己。
手书若是外泄,母后必涉干政之嫌,母子二人,只会愈发被动,而烧掉字句,便是抹去证据,隔绝所有牵连。
……
三月初一,太极殿大朝。
司马炎临朝。
朝会首项,颁定五等爵制诏令,通行天下。
第二项,当庭收回齐王归藩之诏。
司马炎目视百官,出声宣告:
“兄弟同心,共襄盛治。齐王攸,贤行素著,可留京师。”
诏令再下。
拜司马攸为侍中、司空,位列三公,参议朝政。
殿内百官,尽数愕然,无人提前知晓,无人预判此番反转。
山涛立于班中,默然不语。
退朝之后,山涛私见司马炎。
山涛说:“陛下留齐王,是对的,但重臣在京,须授实事,以安朝野。”
司马炎此番退让,并非顾念兄弟情义,而是朝野士族,多有推崇司马攸之言,舆论皆言,攸贤于炎。
强行遣藩,只会落得猜忌亲弟、容不下手足的口实,新朝新建,如压不住士林舆论,只能顺势留人,以高位束其行迹,以官职权衡其名分。
第二日,司马攸得知新诏,自己不仅留京,还迁司空、侍中。
司马攸脸上无惊喜,无惶恐,他清楚高位是荣宠,亦是囚笼,归藩,是外放避祸。
留京之后,从此朝堂诸事,他躲不开、避不得,所有目光,会日夜落于其身。
……
皇宫寝殿,夜深。
司马炎独坐案前,案上平放归藩诏书草稿,纸页涂改七遍,墨迹层层叠落,从决意遣藩,到犹豫搁置,再到彻底收回,每一次涂改,都是一次内心权衡。
他脑中时想起父亲司马昭的临终遗言,此儿(指司马攸)可继吾业,数十年心结,从未消散。
司马攸的贤名、名分、声望,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的储位,本就存有争议。
司马炎自言自语道:“父亲,您看错了人,不是他,是我。”
他心里笃定。
大晋天下,由他受禅而立,由他规制法度,由他执掌乾坤。
弟弟可贤、可名、可望,但执掌天下的人,只能是他司马炎。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