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雪，是粗盐般细碎的雪沫，被漠北长风卷着，不停击打寒阳堡的夯土城头。
这座堡寨扼守北疆要道，寒阳侯赵艺知在此镇守十余载。堡外荒原一望无际，寒风如薄刃割人；堡内正厅，几盆松木炭烧得赤红，暖意勉强抵挡住塞外刺骨严寒。
今日，是赵艺知幼子赵砚的及冠之日。
厅堂之内，赵家亲族、心腹将领齐聚。案上摆着烤黄羊肉、粗麦面饼，陶罐煨着温热的马奶酒。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饱经风霜、被日晒刀痕刻满的面孔。
赵艺知端坐主位，鬓染霜白。他看向刚行完成冠礼的少年，眼底交织着疼爱、怅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低声唤道：“砚儿。”
赵砚垂手而立，一身新裁玄色劲装，年方二十，肩背宽阔挺拔。北疆之人常年风雪日晒，面皮大多粗褐，唯独赵砚肌肤莹润，如同窑烧瓷釉，最为惹眼。他眉峰微敛，眸底藏着淡淡的忧郁，鼻梁端正，容貌俊秀得过分。若是放在洛阳，这般风姿，定会引得路人驻足；可在崇尚悍勇的边塞，这张温润俊美的脸，反倒格外扎眼。
赵艺知心中轻叹，想起自己的父辈。当年祖父为他取名艺知，本盼他埋首书卷做一文士，远离刀兵白骨。奈何乱世洪流不由人，烽烟四起，他只能披甲提刀，浴血拼杀，方才坐上寒阳侯之位。半生戎马，见惯荒原弃骨，他才算读懂名字背后，那份求安稳、避杀伐的心愿。
如今轮到他为人父。他原本打算送赵砚远赴洛阳，做个闲散朝臣、翩翩公子，一辈子不必踏入这片吞噬活人的雪原。可望着赵砚眼底跃动的少年热血，他心中清楚，世事多半事与愿违。
“圣旨已送到堡中，封你为寒霜伯。”赵艺知嗓音带着常年风吹出来的沙哑，“今日成年，往后行路，凡事自行掂量。”
大哥赵竹铁甲未卸，身躯如青竹挺拔，是军中威名赫赫的猛将。他重重拍了拍赵砚肩头：“好弟弟，日后想上阵，为兄带你。”
二哥赵画身着轻薄锦袍，眉眼慵懒，不喜校场厮杀，一心流连风雅，笑着打趣：“砚儿如今也是伯爷了，不必日日闷在演武场苦练刀枪。”
满堂笑语，炭火噼啪作响。赵砚自幼听父兄讲述塞外战事，心中早已向往这片雪原。宴席之上，他反复恳请父亲，准许自己随军巡边。
赵艺知起初不肯，架不住赵砚日日软磨硬泡，终究松口，却定下铁规：“巡逻可以，但必须遮面。你的样貌太过惹眼，一旦被人记下，后患无穷。寻粗麻布，挖两个眼洞，踏出堡寨巡防，务必遮掩严实。不止你，麾下百名士卒，人人都要配麻布面罩。只许在堡寨近处巡防，不得远行，更不许主动寻敌开战。”
赵砚应下，亲手裁制麻布面罩，传令百名精锐统一备上同款面巾。赵艺知调拨百人归他统领。
酒宴尚未散场，众将领听闻侯君调拨精锐给新晋寒霜伯，纷纷举杯恭维。
“寒霜伯年少英武，定能安定荒原！”
“侯府后继有人，北疆无忧！”
赞誉声声入耳，赵砚神色平静。大哥赵竹凑近，压低声音提点：“砚儿，百人队伍不是风光。面罩遮脸，藏的不是胆怯，是退路。一旦出手不留相貌，进退方能自如。沙场之中，莫被几句吹捧冲昏心神。”
可少年骨子里的血性，岂是一道禁令就能困住。
数日之后，探马急报：百里之外，有一处柔然越冬小部落，牧养上等种马，部落青壮稀少，防备松弛。赵砚瞒着父亲，连夜点齐人马悄然出发。
大雪铺满荒原，百人踏雪前行，全员戴着麻布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眸，在雪夜里如同蛰伏的孤狼。赵砚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唯有那双带着忧郁的眼眸露在外。长途行军，士卒暗自惊叹，这位长相俊秀的伯爷，骑术坚韧，半点不曾叫苦。
拂晓时分，队伍抵达柔然毡帐营地。牧民尚在熟睡，值守勇士察觉异动，拔刀嘶吼着冲出。为首的柔然壮汉挥刀直扑赵砚。
赵砚策马迎上，短刀倏然出鞘。常年习武，招式干脆利落。几番缠斗，一刀刺入对方胸腹。其余柔然人蜂拥而上，赵家士卒即刻接战。白雪之上鲜血飞溅，红白刺目。
这部落本就贫瘠，无金银珍宝，唯有牧群。赵砚下令不劫掠杂物，只挑选十余匹优良种马，驱赶几十头肥羊，即刻折返，不敢久留，提防草原其他部族闻讯合围。
人马马不停蹄踏着残雪奔回寒阳堡。消息很快传到赵艺知耳中。私自奔袭百里、主动挑起边衅，按军律本是重罪。赵艺知单独召见赵砚，听完始末，长久沉默，既不厉声斥责，也无半句嘉奖。
望着摘下面罩后那张俊秀面容，他心底不好的预感落了地。他终究拦不住。长子赵竹战功赫赫，沙场生死难料，他最怕砚儿重蹈覆辙。半生苦守边关，本想护住幼子远离刀兵，可少年骨子里的杀伐锐气，早已藏不住。
良久，赵艺知疲惫开口：“画儿。”
赵画躬身应答：“父亲。”
“你带砚儿，去城中最好的教坊看一看。备好美酒、乐舞，让他尝尝人间温柔，莫要一门心思只想着刀口舔血。”
赵画眼睛一亮，立刻应下。
赵砚怔在原地，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重罚，万万没想到，父亲竟让二哥带他去往边城风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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