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不息。城内街巷纵横交错，马市喧嚣、当铺林立、酒肆旗幌招展。戍边甲士、草原牧民、南北行商往来络绎不绝，边城风月坊间更是遍地开张，中原温婉乐姬与草原飒然胡姬同聚一城。
整座城池空气里，混杂着烈酒的凛冽醇香、草原淡淡的羊膻清气，又缠绵着浅浅脂粉柔香，粗粝苍茫与温柔旖旎揉作一处，是独属于塞外边城、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遵着父亲赵艺知的吩咐，暮色垂落边城，落雪未消，寒意浸骨。赵画带着赵砚出门，临行前特意遣人奔赴营房，唤来了刚巡防归营的大哥赵竹。
赵竹方才核查完整片边防隘口，卸去沉重铁甲，只着一身素色紧束劲装。常年浴血沙场、镇守苦寒北疆，让他眉眼自带沉凝冷硬，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裹挟着未散的凛冽肃杀之气，步履沉稳地赶来会合。
赵家三兄弟并肩踏雪而行，朝着堡内规模最大、最负盛名的风月教坊缓步走去。
教坊朱门之外，串串纱灯悬檐摇曳，暖黄灯辉倾泻而下，铺洒在阶前未化的残雪上，明暗斑驳，光影温柔错落。门前往来宾客三教九流，百态纷呈：有卸甲归休、满身风霜尘土的戍边将士，有千里跋涉、奔波求财的中原行商，亦有高目深眉、身披厚毡皮衣的草原胡客。
幽幽丝竹乐声越墙漫出，婉转绵长的曲调里，裹着北疆特有的苍凉辽阔，温柔婉转之下，藏着道不尽的塞外萧瑟。
“砚儿，今日便好好开开眼界。”
赵画流连风月多年，对此地熟稔至极，笑着抬手轻拍赵砚肩头，眼底尽是通透散漫的风月洒脱，“这边城教坊，从不单一乏味。既有中原养出的温婉纤柔女子，眉眼缱绻、身姿娇软，亦有草原长养的胡姬，天生灵动飒野，能歌善舞、风骨卓然。汉家柔媚、草原野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绝色风情。”
身侧的赵竹步履稳健，眉峰始终紧敛，神色肃穆沉静。半生戍边，见惯荒原白骨、狼烟铁血，心性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他侧眸看向尚且青涩懵懂的幼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心，嗓音低沉厚重，字字恳切：
“父亲让二哥带你前来，并非让你沉溺声色欢愉。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刀戈铁血之外的俗世人间。世间从不止有白骨狼烟、生死杀伐，亦有烟火温柔、俗世安乐。愿你心中能留存一丝暖意，不必终生困于兵戈厮杀的宿命之中。”
赵砚默然颔首，静静随二人前行。
他自年少束发之年，便随父兄扎根北疆边塞，朝夕相伴的唯有漫天风雪、铁马刀枪、戍边狼烟。这般温柔旖旎的风月之地，他从未踏足半步。
此刻的他，一身征战未歇的劲装，长发利落高束，雪原百里奔袭的凛冽杀伐气尚未散尽。可偏偏生得一副绝世温润皮囊，面容白皙清隽，眉眼澄澈温润，俊秀得远超边塞所有粗粝男儿。
极致凛冽的杀伐气质，撞上极致清润俊秀的容貌，刚柔相悖，反差夺目。往来路人、坊中侍女、往来宾客，皆忍不住频频侧目，目光流连，暗自惊叹这位少年公子的卓然风姿。
三人抬步踏入教坊内堂，堂中开阔轩敞，数十张木案错落排布。乐师端坐堂侧，指尖轻拨丝竹，婉转乐音萦绕整座厅堂。各色舞姬乐姬穿梭席间，身姿翩跹，笑语盈盈，酒香袅袅升腾，一派温柔奢靡、热闹旖旎的夜宴景象。
三兄弟择了视野最佳的临窗雅座落座，伙计即刻躬身上前，片刻间便将烈醇老酒、熏制兽肉、蜜饯鲜果一一摆满木桌，醇厚酒香悠悠漫开，裹挟着满屋风月温柔。
赵画本就是此地常客，性情疏放风流，抬手便唤来教坊管事妈妈。
老鸨抬眼望见赵画，瞬间认出这位出手阔绰、性情洒脱的侯府二公子，脸上立刻堆起圆滑热忱的笑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二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无需多礼客套。”赵画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洒脱淡然，“今日我兄弟三人同来，你精心挑选三位绝色姑娘随席相伴。一位侍奉我大哥，一位伴我左右，余下容貌身段、气质风骨最佳的那位，留给我家幼弟——新晋受封的寒霜伯，赵砚。”
管事闻言连忙抬眼细细打量赵竹、赵砚二人。她常年混迹风月场，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风姿气度的人物。听闻眼前这位俊秀清润的少年，便是北疆新晋的寒霜伯，眼底瞬间亮彻，连连笑着应下，顺势娓娓道来：
“三位贵人放心，老身必定倾尽坊中最优之人！正好跟三位爷透个喜讯，月末咱们教坊便有天大喜事临门！我不惜重金，从万里域外请来一位绝世胡姬，乃是百年难遇的绝色佳人，容貌身段、风骨气韵，冠绝整个北疆边塞！如今尚在赶路途中，不日便抵寒阳堡。此女心性清高，守身如玉，只雅艺待客、不卖俗世私情，待她抵坊，咱们便筹办新一届花魁大选，妥妥的头牌魁首！届时还请三位贵人务必移步捧场！”
一番娓娓细语，悄然埋下远期伏笔，让赵家三兄弟尽数记在心底。
不多时，三名盛装佳人款款莲步而来，各擅胜场，风姿迥异，一刚一柔一清冷，各有绝色风骨。
首位上前侍奉赵竹的，是一位混血胡女。
她自幼长于辽阔草原，得天独厚的骨架身姿舒展挺拔，线条利落流畅，全无中原女子的纤弱娇软。经年塞外风沙滋养，肌肤是通透健康的浅麦色泽，肌理紧致细腻，不见半分虚浮软肉。肩背匀挺舒展，胸腹丰盈匀称，腰肢纤细收束，往下衔接紧致丰满的臀线，骨肉贴合有度，每一寸身段都张力十足，兼具力量与柔美。
她身上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鲜活飒劲，落落大方，从容自持，褪去了闺阁女子的羞怯娇憨，尽是风沙淬炼出的野性生机。款款落座赵竹身侧，纵然刻意收敛周身锋芒，举手投足间依旧难掩飒然绝世的风姿。
赵竹常年驻守军营，自律克己，心性刻板沉稳，极少涉足风月场合。绝色佳人近身相伴，他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神色略显不自然地错开目光，却并未抬手避让推开，可见素来克制自持，只是恪守本心、不乱分寸。
第二位上前侍奉赵画的，是一位地道的中原汉家乐姬。
她生得肌肤莹白胜雪，肌理柔软细嫩，骨肉丰盈娇糯，天生一副温婉缱绻的风月身段。眉眼含情，顾盼生辉，一颦一笑皆带柔情，深谙俗世风月周旋之道。身姿柔婉窈窕，体态轻盈娇媚，落座之时顺势轻偎身侧，温柔妥帖。
赵画本就是风月老手，见惯世间绝色，神色坦然熟稔，抬手从容揽住佳人纤细柔腰，举止风流有度，眉眼间尽是惯有的疏放洒脱。
最后缓步上前，侍奉赵砚身侧的，是一名气质绝尘的柔然胡姬。
她与寻常风月坊中艳俗女子全然不同，眉眼清冽干净，不染尘俗，自带空灵清冷的绝尘气韵。眼波澄澈似水，眸光温柔悠远，面容清丽绝艳，唇色素淡雅致，无浓妆艳抹的轻浮，只剩天然绝色的风骨。
身姿纤细匀称，筋骨舒展有度，纤瘦却不单薄，柔弱中藏着草原儿女的灵动韧劲。兼具胡女的鲜活野性与世外佳人的干净温柔，气质矛盾又绝美，让人一眼难忘。
她早已听闻，眼前这位年少公子，是北疆新晋册封的寒霜伯，身份尊贵，气度卓然。落座之时，身姿微侧，肩头柔润细腻的肌肤不经意间轻蹭过赵砚的手臂。
一缕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传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清雅脂粉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温柔缱绻，撩人心弦。
赵砚半生戎马风霜，日日与刀枪风雪为伴，从未近身这般温柔旖旎的俗世风情。骤然被绝色佳人近身相伴，瞬间身形僵硬挺拔，耳根飞快染上一层浅红，眉眼间尽是青涩懵懂、手足无措的拘谨。
纵使他沙场之上杀伐决绝、临阵果敢坚毅，可在这温柔风月、美人近身的柔情场面里，少年未经人事的纯粹青涩，展露无遗。
满堂皆是推杯换盏、纵情谈笑的宾客，整座厅堂奢靡喧闹、风月融融。唯独赵砚静坐雅席，眉眼清寂，气质孤冷绝尘，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这般清冷俊秀、纯粹懵懂的少年模样，反倒让身侧的柔然胡姬心生浓浓好奇，澄澈眸光频频落于他眉眼之间，带着浅浅探究，亦藏着几分温柔怜惜。
稍顷，胡姬轻轻抱过胡琴，纤长指尖轻拨琴弦。
苍凉悠远的草原古曲缓缓流淌而出，穿透满室喧嚣，娓娓道尽北疆荒原风雪漫漫、恋人离散、聚散无常的俗世悲欢，道尽人间相逢短暂、别离匆匆的无奈怅然。
一曲终毕，余韵绵长，绕梁不散。
胡姬轻轻放下怀中胡琴，抬眸望向神色沉静的赵砚，声线轻柔温婉，轻声发问：“伯爷，听得懂这曲中深意吗？”
赵砚缓缓从曲中悠远意境回神，眸底尚存未散的懵懂青涩，轻轻摇了摇头。
“曲中言道，草原漫天烟火，看似璀璨夺目、绚烂盛大，转瞬便被长风吹散、归于虚无。”
胡姬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眸光悠远深长，静静望着眼前青涩纯粹的少年，轻声续道，“世间所有相逢，所有惊艳流年的美好，大抵皆是一瞬烟火，璀璨短暂，易碎难留。草原牧民常言，风雪落尽之时，纵使至亲挚爱，也会被茫茫雪原隔绝山海，此生遥遥，再难相逢。”
赵砚心底微动。
此刻的他，满心满眼皆是铁马雪原、戍边征战、家国边防，尚读不懂风月别离的孤寂，看不懂人情聚散的无常。只当是席间闲谈风月，淡然颔首，音色清冽沉静：“北疆风雪，从来无情。”
胡姬纤指轻拂琴弦，幽幽轻叹：
“何止风雪无情。人心易变，世事翻覆，皆是如此。今日你我相逢一席、把酒言欢、笑语温存，来日烽烟再起、战火燎原，你我或许便是陌路殊途，咫尺相隔，亦可能兵戈相向、互为仇敌。”
夜色渐深，灯影摇曳错落。席上美酒空了又满，酒香缠绵，风月温柔。
这是赵砚短短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挣脱风雪刀兵的宿命，触碰俗世温柔、风月情长。
这场始于边塞寒阳堡教坊的朦胧初遇、浅淡情缘，轻盈缥缈、浮于声色、温柔短暂。
彼时青涩懵懂的少年尚不知，这一抹边城风月，只是他漫长浮沉乱世的序章。远不及多年之后，他身陷京华洛阳、漫天烟火笼罩之时，那场倾尽余生、刻骨铭心、生死难忘的旷世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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