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阳堡刑房阴冷,帐中炭火微弱,仅能驱散几分刺骨寒气。赵砚立在廊下,静听对柔然俘虏的审讯。
几名被俘的卡伦部兵士冻得浑身青紫,跪伏在地,缓缓吐出情报。负责审讯的军吏持笔飞速记录,每一句供词,都转述给廊下的赵砚。
俘虏低声供认,粮队中随行有西域胡商弥罗。此人掌控草原商路,暗中替各部倒卖铁器、药材,常年往返北魏边城与柔然草原之间,精通汉话与多种草原部族语言,心思机敏,唯利是图。早年在边城教坊宴席,他便当众争抢番姬。此番借着护送补给的机会跟随卡伦酋长一行,暗中联络北疆一众立场摇摆的小部落。不少依附柔然的部族,早已不堪汗王无休止的征调盘剥,心底暗生反意。
赵砚静静聆听,默默记下弥罗这个名字。此人游走列国,手中掌控的商路,日后或许会成为撬动北疆格局的关键棋子。
审讯结束,赵砚遣退刑吏,独自前往帅帐。赵艺知屏退左右,帐内只剩父子二人,炭火噼啪轻燃。
“阿砚,今日雪原伏击,处置得当。”赵艺知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派你截击粮队,一来是抓捕舌头,摸清草原虚实;二来,也是借这场厮杀磨砺你的心智。”
他一声轻叹,旧事涌上心头:“你祖父当年盼我弃武从文,埋首书卷。可世事辗转,我终究披甲戍守北疆。我本想送你入洛阳,做个安稳文雅的朝官,远离边关杀伐。偏偏你一心戎马,执戈踏雪。这便是咱们赵家,躲不开的宿命。”
赵砚垂手恭立,袖中的鞣皮香囊微微硌着臂膀。那奔鹿纹样的皮囊,藏着风月楼女子的心意,他未曾向父亲提起,只安静聆听教诲。
“洛阳敕书束缚手脚,羁縻安抚之策,进退皆是两难。”赵艺知眉头紧锁,“若是逼迫卡伦娜扎过甚,会逼得卡伦部彻底倒向柔然;若是放任不理,待卡伦酋长大军与娜扎汇合,势力壮大,后患无穷。往后巡查侦哨,多留意草原各部人心分化,莫要只盯着沙场厮杀。”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赵砚躬身领命。
场景一转,百里之外的山谷营寨。
卡伦娜扎方才自雪原归来,戎装尚未卸下,独坐帐内细细擦拭弯刀。刀身映着烛火,还残留着战场的凛凛寒气。帐外亲兵掀帘入内,躬身禀报。
“首领,胡商弥罗求见,称有一桩关乎营中粮草生计的买卖,要同您商议。”
娜扎抬眼,示意亲兵将人引入。
弥罗身着异域锦袍,笑容圆滑,进门便拱手行礼。他直言来意,想充当中间人,以草原皮毛、珍宝为货,私下与寒阳堡交易,换取营中紧缺的粮食与药材。
“首领,寒冬漫长,粮草日渐消耗。困守山谷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弥罗侃侃而谈,“我常年往来两地,熟稔所有商路。由我从中斡旋,既能补给部族,又不必再起刀兵。”
娜扎指尖摩挲刀柄,心中反复权衡。一侧是柔然汗王居高临下的威压,一侧是寒阳堡悬在头顶的兵锋,还有雪原乱军之中,那木面少年遥遥相望的身影。她没有当即应允弥罗,只令他静观时局,等候合适时机。
弥罗告退后,帐内只剩娜扎一人。她望向帐外漫天风雪,雪原交战的画面再度浮上脑海。那人立于乱军之中,目光沉静,未曾赶尽杀绝。
夜色渐深,寒阳堡城头寒风呼啸。
赵砚独自登城,四下寂静,唯有风雪不断拍打城砖。他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鞣皮香囊,指尖抚过囊上奔鹿纹样,漠北香草淡淡的气息,在凛冽寒风里若隐若现。
风月楼蒙面女子的一片心意,雪原之上卡伦娜扎复杂难明的眼神,两份牵绊,缠绕在北疆风雪之间。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头,躬身禀报:“少将军,探马回报,卡伦酋长的主力大军正全速赶路,风雪虽多阻滞,推进依旧很快,不日便能抵达山谷,与娜扎首领会合。另有一支友邻部落,百余名精武士卒押送物资,同样奔赴山谷支援。”
赵砚抬眸,远眺无边茫茫雪原。
冬日休战,不过是严寒造就的短暂平衡。风雪再大,也拦不住各路援军奔赴山谷。各方势力暂且收刀,矛盾却从未消解。部落人心摇摆不定,弥罗借商逐利,北魏与柔然互相提防。
寒冬只是短暂沉寂,一旦卡伦酋长本部、邻部援军尽数汇聚山谷,草原积压已久的所有矛盾,便会轰然爆发。
风雪漫过北疆群山,冬日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奔涌,只待两军汇合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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