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凛冽北风裹挟漫天鹅毛大雪,倾覆千里北疆荒原。
寒阳堡巍峨墙垣尽数被厚雪裹覆,灰褐色石垛悬满剔透冰棱,如一头蛰伏风雪中的蛮荒巨兽,沉默对峙着漠北无边旷野。边关的雪从无江南的温婉轻柔,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扑面如万千薄刀割骨生疼。将士口鼻呼出的白雾转瞬凝结,凝在眉睫、甲胄之间,凝成一层薄薄霜白,彻骨寒意浸透整座边堡。
这一日,三只信鸽冲破漫天风雪,振翅穿雪,稳稳落入院中。鸽足紧缚两层密信,一封是自洛阳皇城千里加急的天子圣旨,另一封,则是二皇子私下亲笔的手书。
文知侯赵艺知立在廊下,抬手轻轻拂去笺纸落雪,目光逐字扫过两份文书,眉宇层层沉凝,眉头紧锁不开。
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早已暗流汹涌,储位之争经年拉扯,愈演愈烈。去年一整年,东宫太子麾下文官派系接连爆出数桩贪墨弊案,牵连朝野大小官吏无数,民间非议四起,朝堂非议滔滔。天子对东宫已然心生隔阂忌惮,却顾虑国本稳固,迟迟不愿轻废储君。
恰逢年关将至,天子下诏,令天下各镇戍边诸侯、镇守将领回京述职。明面上是问询年度边防军务、核定戍边功绩,实则是借机观望军方重臣立场,制衡势力暴涨的太子文官集团。
二皇子私函更是言辞恳切,字字殷殷,恳请手握北疆重镇实权的赵艺知速速返洛,入朝站队、明示立场,稳固二人暗中缔结的朝堂同盟。
一纸诏书,半页私书,归京一事,已然无可推脱。
赵艺知呼出一口青白雾气,心中即刻敲定行程:此番归洛,携长子赵竹同行。
长子赵竹性情沉稳端方,守礼持重,早年便在洛阳入仕,跻身中层文官之列。前年迎娶洛阳顶级文官士族之女,门第相当,姻亲稳固。奈何新婚未久,北疆边患骤起,他辞别娇妻,远赴苦寒边塞辅佐父亲戍守边疆,倏忽一年半有余。
夫妻千里相隔,聚少离多,成婚两载,至今膝下无子。此番随父回京,一则入朝参与朝堂博弈,稳固赵家势力;二则留驻洛阳过冬,陪伴妻子,盼能延续赵家子嗣香火。其岳家深耕洛阳文官圈层多年,根基深厚,亦可从中斡旋,为赵家稳固朝堂声望、铺平前路。
此次入洛,诸事繁杂,桩桩皆是重中之重。
入宫面君,需当庭议定来年北疆防务大政——是整军备战、主动戍边出击,还是坚守堡寨、以守代攻;南方边境摩擦频发,需协同兵部核定兵力调度、布防策略;同时申领朝廷新铸精钢军械、申请增补边军兵员,一整年的边防大计,皆要趁年关朝会一一落定。
除此之外,他亦打算借此次留京之机,为次子赵画、三子赵砚甄选洛阳世家淑女。士族婚嫁规矩繁琐,必先打探门第家世、交换庚帖、合测八字,层层流程耗时日久,正好趁滞留洛阳期间从容筹划。
临行前夜,赵艺知召集赵画、赵砚,连同韩武、萧正、乌维三三员副将,五人齐聚堡中议事大堂,托付戍边重任。
他沉声再三叮嘱军令:“寒冬腊月,本是草原休战之时。柔然各部母羊秋冬配种、腹怀羔崽,若大举远征迁徙,极易致使牲畜流产损耗。历年冬日,柔然最多仅有零星小队劫掠,绝无大举兵团进犯的先例。”
“我与你大哥离堡之后,寒阳堡全权托付你五人。切记坚守为主、隐忍克制,绝不许主动挑起半分战事。但凡边境起冲突、小有摩擦,一律先行压制稳住局势,静待我开春归堡,再行决断。”
堂下众人逐一领命。
赵画神色闲散,漫不经心应声,眼底却藏通透清明。他常年流连边城风月,看透漠北部落人心凉薄、利益交易,本就无心独担戍边重压,此番留守,恰好合他心意。
一旁的赵砚,少年身姿挺拔肃立。他是圣上亲封的寒霜伯,爵位非世袭恩赏,全然是去年数场血战拼杀而来——隘口死守、雪原侦查、屡立奇功,方才换来这实打实的沙场荣勋。
父亲昔日一心盼他远离刀兵,入洛阳做文雅士族公子,安稳度日。可命运辗转,少年执戈踏雪、浴血戍边,早已满身风霜,内敛皮囊之下,藏着不输其父的凌厉锐气与沉稳城府。
数日之后,大雪依旧连绵不绝。
赵艺知携长子赵竹,领一队精锐亲卫,踏漫天冰雪启程,车马南行,奔赴繁华洛阳。
北疆寒阳堡的千斤重担,自此全然落于赵画、赵砚二人肩上。
风雪两端,是判若云泥的两个人间。
北疆苦寒之地,堡中将士日日啃食冻硬干粮,昼夜轮值城头、严防死守。斥候冒着零下酷寒,孤身深入茫茫荒原巡哨,每一次出堡探查,皆是赌上性命的险途。万千边军以血肉为墙,死守北疆隘口,以一身风雪孤苦,挡住漠北铁骑南下劫掠的铁蹄。
可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城,却是一派终年不谢的歌舞升平。
秦楼楚馆丝竹悠扬,夜夜不绝,世家公子、寒门书生、朝堂文臣流连风月酒肆,宴饮酣歌、纵情享乐。他们安居锦绣繁华帝都,看不见北疆漫天风雪,听不见边关将士临死哀嚎,更无人深思——一旦北疆边墙失守,这满城繁华、一世安乐,转瞬便会化为焦土,城中士族百姓、闺阁妻女,皆难逃屠戮劫难。
北疆将士以命搏安,换来京城岁岁升平,可坐享安乐之人,早已忘却危亡悬于国门、近在咫尺。
就在赵艺知一行人踏雪南下、远离寒阳堡未久,荒原之上传来一则震动整片北疆的惊人急报。
柔然本是松散部落联盟,三大主部各怀心思、互相制衡,卡伦娜扎仅能全权掌控本部,其余两部素来不服管束、阴存异心。可今冬酷寒难耐,为熬过绝境严冬,三部尽数抛开旧怨,不惜冒着孕羊流产、牲畜大面积损耗的代价,顶漫天暴雪长途迁徙,全数合帐汇聚一处。
三部兵力、人口、牛羊粮草、辎重物资尽数归集整合,硬生生拼凑出一座横跨荒原、规模空前的超大部落。
衣食粮草归集充足,部落众人闲居无战事,潜藏在草原血脉中的劫掠野心,悄然滋生蔓延。柔然斥候四散探查,很快摸清关键军情:文知侯赵艺知、嫡长子赵竹已然离堡南下,远赴洛阳,如今留守寒阳堡的,不过赵家两位年轻少主与少量守军。
柔然超大部落驻地,距寒阳堡仅百里之遥。
草原铁骑全速奔袭,两个时辰,便可兵临堡下、合围城关。
一时间,荒原之上敌我斥候往来交错,彼此窥探动静、死死对峙,无一人敢轻易后撤。
风雪荒原之上,一根无形的弦紧绷到极致,摇摇欲断。一场蓄势待发的雪夜奇袭,正在柔然大营暗中周密筹备,杀机暗藏,悄无声息笼罩北疆。
极速奔袭的斥候携滚烫密报,策马冲回寒阳堡,将敌情尽数呈报赵砚、赵画身前。
父亲临行千叮万嘱,令全军隐忍不战、固守待援。
可如今强敌磨刀霍霍,铁骑咫尺在望,兵锋直指堡寨粮仓、满城军民。
北风呼啸,大雪滂沱,沉沉危机悬于寒阳堡上空。
一场决定北疆存亡的风雪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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