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风雪连日不休，寒阳堡城头的冰棱越凝越厚。文知侯赵艺知携长子赵竹南下洛阳之后，守御边堡的重担，便落在赵画、赵砚兄弟肩头。
连日军情压身，帅帐案牍堆积如山，斥候一趟趟往返荒原递送急报，整座堡寨都浸在紧绷的气息里。二哥赵画见赵砚日夜坐守帅帐，面色沉郁，便劝他出城，到边城风月坊稍作散心。赵砚本无意流连这类场所，耐不住二哥再三劝说，终究跨马，同他一道入城。
边城风月坊，丝竹乐声穿透风雪，隔着半条长街依旧清晰。坊内暖炉熊熊，一室融融暖意，和外面冰封万里的荒原恍若两重天地。登台献舞的胡姬名叫阿玛，身着异域织锦长裙，身姿婉转，眼波流转，周旋于满堂宾客之间。一曲舞毕，阿玛手捧香囊，分赠在座贵客。行至赵砚身前，她屈膝躬身，奉上一枚鞣皮香囊，囊面雕刻奔鹿纹样，漠北香草淡淡的香气缓缓散开。
赵砚伸手接过，指尖抚过鹿纹，心底微微一动。
酒过数巡，他侧首与赵画闲谈，目光无意间扫过二哥腰间，猛地一怔——赵画身侧垂挂的，竟是一模一样的奔鹿香囊。
方才心头那一点暖意瞬间冷却。原来这香囊从不是独独赠予他一人，只是阿玛笼络边城武官权贵的手段。人前流露的脉脉情意，不过是风月场千锤百炼的应酬戏码。方才生出的几分欣赏，顷刻化作厌烦。他默默把香囊收进袖中，再也没有望向台上的阿玛。
坊内老板娘一直留意这一桌动静，瞧出赵砚神色冷淡，知道阿玛的一套手段没能打动寒霜伯。她微微颔首，吩咐侍女去往内院。片刻之后，一名女子缓步走出，静立帘幕之后。
这是阿玛的妹妹。
姐姐阿玛常年登台待客，艳色外露，一举一动全是刻意学来的风情。她妹妹久居后院，极少面见外客，不学歌舞应酬，一身素色布衣，无半点华饰。眉目清润，气质沉静如水，不带半分刻意讨好的媚态，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和姐姐阿玛宛若云泥。赵砚抬眼望去，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风月坊这一段插曲暂且落下，漫天风雪依旧笼罩北疆荒原。
寒阳堡的斥候，在百里荒原修筑半地堡。于地面向下挖掘一丈有余，顶部架起粗木横梁，覆土掩盖。地堡内生木炭取暖，预先凿出长长的竹筒作为烟道，烟火顺着竹筒导出地面，防止炭火积烟，致人中毒。半地下的构造留住地热，保温远胜毡帐，斥候出外侦查，便在此歇脚，熬过北疆刺骨寒冬。
柔然三部联军，却不懂这般土木营造之术，只能栖身单薄毡帐，寒风从四面缝隙灌入。连日酷寒，营中薪炭供给短缺，大量兵士手脚冻伤，军中怨声四起。
三部临时合帐，本就是为熬过寒冬勉强抱团，人心本就四分五裂。各部头领聚在一起商议，决意趁文知侯父子远赴洛阳、寒阳堡仅由两位少主留守的机会，发动偷袭。首要目标便是抢夺寒阳堡囤积的木炭、柴薪，掳掠人口充当奴隶。倘若能一举攻破堡墙，便可占据这座坚固要塞，在堡内安稳过冬。
卡伦娜扎身为卡伦族女少主，麾下只百余名亲卫听她调遣，其余大部人马，皆受柔然王庭节制。如今王庭军令迟迟未到，三部头领各怀心思，打算分头筹划，伺机突袭寒阳堡。
寒阳堡帅帐之内，赵画听完斥候带回的全部密报，转头看向身旁赵砚。
赵砚少年热血，不耐长久坐守帐中，一心向往荒原之上的沙场交锋。按捺不住心绪，想要带领一队人马出堡，袭扰柔然前沿营地。
赵画深知弟弟的本领，可也清楚荒原暗藏凶险，不愿放任他贸然出击。沉吟片刻，他定下三条铁规，一字一句郑重交代给赵砚：
“第一，保命为首要。此番出去，只当作逗蛐蛐一般试探敌情，绝不可贪功死战；
第二，不得逞勇争功，一旦局势不妙，即刻鸣金撤军，不许恋战；
第三，每次出营，必须由韩武、萧正、吴为山其中一人随行护卫。一旦察觉险情，随行之人有权强行带你撤回堡内。”
赵砚听罢，郑重躬身应下。
帐外狂风呼啸，雪粒击打帐布，簌簌作响。百里之外，柔然大军磨刀砺刃，茫茫荒原之上，那根紧绷的弦，随时都会轰然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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