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深冬,朔风封疆。
连天大雪连落数日,茫茫荒原尽数被厚雪掩埋。冻土硬如顽铁,千里河道冰封锁冻,别说大军征伐,就算轻骑斥候,也难以在狂风暴雪里长途奔袭。
柔然部族退守雪原深处营寨,冻馁交加,暂且休战。南北边关全线收戈,偌大北疆,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的安宁。
杀伐暂歇,人心却无半分安稳。
寒阳堡内炭火彻夜不息,抵御刺骨严寒。白日操练放缓,沙场铁血戾气稍稍褪去,堡中悄然铺开一场无声的风月博弈,万般情丝,暗中纠缠。
此前边城匆匆一面,风月坊的阿沁,终究只是浮生一瞥的浅缘。
那日风雪初停,赵砚曾与她偶遇,寥寥数语淡淡寒暄。临别之时,阿沁递上一枚亲手缝制的小巧棉佩,针脚细密,藏着北地女子含蓄心意。
没有缠绵私语,没有执念纠缠。
一面相逢,一物作别。
这份浅浅情愫,好似落雪拂衣,轻轻落在赵砚心底,留下一点细碎绵长的温柔隐痛,不浓烈,却久久不散,就此封存,不再牵扯。乱世儿女身不由己,片刻温存,不过苦寒岁月里一点短暂慰藉,转瞬沉于岁月,只留念想。
北疆无战事,朝堂无急报。这看似闲散的冬日,恰是各方势力暗蓄力量、窥测布局的最好时机。
数日之后,一支轻装商队踏雪而来,驶入寒阳堡城门。
商队护送两名自南楚远道而来的女子——乃是南楚朝堂精心挑选,千里送入北疆的细作双姝,一对容貌七分相似的孪生姐妹。消息很快传遍堡寨,牵动所有人目光。
北地之人日日面对风雪傲骨,见惯柔然草原女子的明艳健壮。草原女儿长于风霜,身姿挺拔矫健,眉眼坦荡热烈,皮肉历经寒风淬炼,带着原生野性张力,蜜色肌肤轮廓分明,肌理粗粝,是漠北独有的豪迈气韵。
而这一对南楚孪生姐妹,全然打破北疆众人的固有认知。
二人身姿高挑舒展窈窕,并非世人印象里江南女子娇小模样,落落大方,恰好契合北魏世家权贵的审美。
最令人惊艳的,是一身肌肤。江南水土滋养,莹白如雪,细腻似软缎,通透光洁,几乎不见绒毛。指尖仿佛能触到温润滑腻,这份洁净细腻,是北地与柔然女子难以比拟。立于粗粝凛冽的北疆风雪间,宛若两枝破冰绽放的江南琼花,清丽夺目。
姐妹二人的性情本事,却是截然两极。
长姐温婉娴静,自幼研习音律,一手琵琶冠绝南楚。指尖拨弦,清音婉转,柔而不弱,哀而不伤,余音绕梁。眉眼低垂,气质柔弱惹人怜惜,最容易卸下旁人防备。
小妹全然不同,并非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其父乃是南楚中层武官,半生行伍,她自小随父习武,拳脚干脆,筋骨藏锋。一身江南白皮柔美的皮囊之下,藏着桀骜野性,眼神清亮锐利,遇事沉稳果决,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英气。
南楚朝堂算计深远。
南北各处细作传回消息,都说赵家日后执掌北疆之人,是那流连风月、长袖善舞的次子赵画。世人认定,随性浪荡的二公子,会接手赵家权柄,镇守边关。
故而南楚押下重注,遣孪生双姝北上。一柔一刚,一擅音律一懂武技,双线布局,意在缠住赵画,拿捏赵家下一代主事人,伺机渗透北疆防务,搅动北魏朝局,为日后南楚蚕食边境铺路。
寒阳堡暖阁设宴,炭火熊熊,温酒飘香。
赵画陪着南楚双姝落座,姿态闲散,笑意漫不经心,正是世人眼中纨绔浪荡的模样。
他素来不喜一味温顺依附的闺阁娇花,那样的女子入不了他的眼。他偏爱桀骜难驯、风骨鲜活之人,唯有这般不肯低头的野性,才能勾起他的兴致。目光扫过孪生姐妹,赵画一眼便落在习武小妹身上。江南柔美白润皮囊,内里却是武者坚韧骨血,矛盾相融,格外动人。
那擅弹琵琶的长姐,自踏入堡中初见赵砚,心弦便悄然纷乱。
她身负引诱赵画的任务,需要日日周旋在二公子身侧,可余光总会不自觉追随着那道挺拔凛冽的身影。赵砚身披银白软甲,洗去征尘血污,少年英锐,眉眼冷冽,沙场磨砺出的肃杀气度,是江南温柔乡从未有过的风骨。
心动悄然而至,本心难敌使命。一念倾慕,从此进退两难。
暖阁之内风月暗流初起,门外又添新的拉扯。
柔然留守部族的一对胡女姐妹,听闻南楚绝色入堡,径直赴宴而来。草原儿女性情坦荡热烈,爱恨直白,从无半分扭捏。她们见惯北疆风雪男儿,自负草原风华,不惧与人相较。
见到赵画、赵砚兄弟身侧,立着两名皮相绝美的江南美人,柔然胡女眼底当即燃起争胜之心。身姿舒展,步履张扬,带着草原独有的热烈野性,主动上前谈笑周旋。
席间气氛瞬间微妙。
一边江南柔骨,容貌温润,温柔藏锋,一言一行皆是细作隐忍布局;
一边漠北烈艳,坦荡张扬,锋芒外露,坦荡争锋,带着草原儿女的骄傲底气。
四座将士幕僚静静旁观,看似一场寻常宴饮,美人环绕,戏谑谈笑,一派闲适热闹。
唯有赵画、赵砚兄弟,心如明镜。
赵画依旧含笑散漫,游走席间,周旋于南北美人之间,看似沉溺风月,眼底却清明如镜,所有人的心思、破绽、图谋,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他早已看破双姝南楚细作身份,看穿琵琶长姐不受控制的心动,也读懂柔然胡女的试探争锋。
世人都当他浪荡贪色,是容易被美色拿捏的纨绔。无人知晓,这看似纵情风月的二公子,胸中藏有宏图,心中看透乱世棋局。他甘愿居于幕后辅佐弟弟,以风流作为伪装,借人心作利刃,默默替赵家挡下暗处无数风霜。这份闲散,是自保,是伪装,是乱世之中最通透的生存法门。
赵砚静坐一旁,眉眼沉静,默然看着席间种种纠葛。少年锐气尚在,往后的磨难还未降临。此刻的他,依旧带着年少刚直凌厉,擅长沙场对阵,却不精通这般人心周旋。他只看见眼前风月热闹,预见不到数年之后,至亲陨落、挚爱凋零、众叛亲离,满目疮痍的剧痛。
冬日漫长,风雪不息。
寒阳堡这一场风月宴,藏着南楚的阴谋、柔然的试探、朝堂暗流与儿女错乱情衷。外人只见美人相伴、兄弟从容,一派安稳。命运却早已为一切标好了代价。
此刻所有笑语纠缠、片刻温柔,待到开春冰融、战火再起之时,都会化作剜心利刃,留下断肠遗憾。
赵画的隐忍守护、双姝两难宿命、胡女热烈执念、赵砚尚且青涩的天真,所有跌宕,才刚刚拉开序幕。
北疆冬深,风雪寂寂。
不见刀光剑影的日子里,人心的博弈,早已沸沸扬扬。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