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厚厚铺在寒阳堡外的荒原。数日前，赵砚带领百名蒙面死士踏雪奔袭，重创依附柔然的草原小部落，那场雪原血战，历历在目。众人原以为这雷霆一击足以震慑周边部族，可四日转瞬而过，堡外出哨的斥候接连带回急报，一桩巨大隐患缓缓浮出。
一波波斥候顶着刺骨寒风策马奔回堡内，消息层层汇总：前日遭袭的部落并未溃散，另有六个远近草原部族接连异动。荒原之上，骑手往来穿梭传递口信，草原鹞雕振翅盘旋，爪间捆着卷好的帛书，在各部之间往返，以飞禽传递密信。
集齐多份哨探文书，寒阳侯赵艺知心中已然生疑。众人反复推敲研判，断定六部暗中串联，多半是为部落遭袭一事集结兵力，打算兴兵报复寒阳堡。
帅帐之内，牛油巨灯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将帐中人影投在厚重兽皮帐幕之上。寒阳侯赵艺知端坐主位，玄色战甲尚未卸尽，两鬓霜白，眉宇间尽是北疆戍守多年沉淀的沉肃。帐内分列长子赵竹、次子赵画，还有新晋寒霜伯赵砚。帐下立三员副将——韩武、萧正、乌维三，皆是追随赵艺知多年、身经百战的老将。六人围在摊开的羊皮舆图旁，静候斥候禀报军情。
斥候单膝跪地，头盔边缘凝着冰碴，气息粗重：“启禀侯爷，哨探回报，此前遇袭部落未曾溃散。如今六个草原部族暗中互通消息，收拢人马，意欲合兵前来报复。各部之间，既有快马奔走传讯，更放飞草原雕鹞，爪缚帛书传递密信。鹞鸟掠过雪原，穿梭各部，调度人手、敲定会合地点。依踪迹推断，六部相约汇集，欲趁我守备不备，偷袭寒阳堡。”
话音落下，大帐骤然安静，唯有灯花噼啪轻响。
赵艺知指尖轻点羊皮图上起伏的河谷地带，目光扫过帐下众人，缓缓开口：“前几日砚儿那一仗打得利落，却也捅了马蜂窝。草原部族素来抱团，一部受创，邻近各部便会唇齿相依。他们借鹞鸟传帛书，暗中联络，刻意隐匿动静。六部合兵，规模不容小觑。若等他们全数集结再一同扑来，便是一场恶仗。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大哥赵竹上前半步，目光紧锁舆图，语气沉稳：“侯爷，草原多部合兵，最大短板便是号令不一。六部首领各怀心思，人心难聚，行军速度必然参差不齐。雕鹞传信虽快，帛书篇幅有限，只能记录简短讯息，难以精细调度大军。我们不必坐等他们全部汇合，可在必经的河谷隘口设伏，分段截杀，趁尚未合流，逐个削弱。”
二哥赵画平日里流连教坊，看着是耽于风月的闲散之人，此刻立于帐中，嬉容尽敛，沉吟片刻开口：“大哥所言有理。只是草原骑兵擅长奔袭，马快机动。倘若伏击布置不够隐秘，一旦被对方探马察觉，他们便会四散奔逃，我们很难尽数歼敌。且这些部族熟稔雪原地形，万万不可轻视。”
赵砚静立一侧，雪原奔袭厮杀的画面仍在脑海翻涌。他凝望着地图，声线清冷静定：“他们急于复仇，心气浮躁。各部依靠鹞子传信约定地点，定会选一处平坦谷地作为汇合之地。那谷地两侧矮山连绵，积雪深厚，恰好可以藏匿伏兵。我们将主力埋伏在两侧山坳，再遣一小股人马作为饵兵，引诱敌军入谷，随后封死前后出口。”
副将韩武上前一步，粗声说道：“寒霜伯此计可行！雪原积雪深厚，马蹄极易留下痕迹，但我军兵士可提前清理脚印，以枯草遮掩，藏好伏兵。只是六部总兵力不容小看，需预留预备队，提防敌军分兵绕后偷袭。”
萧正微微颔首，补充谋划：“鹞子传信存有破绽。草原雕鹞认主，若能派人伺机截落几只鹞鸟，夺取帛书密信，便能摸清他们确切的会合时日，精准拿捏伏击时机。”
乌维三抚着下巴，眉头紧锁：“只是截鹞一事并不简单，草原人会专门派人看护鹞雕。一旦鹞鸟失联，对方立刻起疑，要么推迟集结，要么改换行军路线。此事不可贸然动手，只能留作备选之计。”
赵艺知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谋划，目光依次扫过三子与三位副将，指尖轻叩案几。
“好。”片刻之后，他沉声定计，“便依河谷设伏之策行事。赵竹，你领精锐甲士埋伏东侧山坳，待敌军主力入谷，即刻封堵谷口。韩武，你带骑兵藏于西侧，号角一响，直冲敌阵。萧正，你带领斥候小队在外游走，紧盯各部动向，留意空中鹞雕踪迹，随时传回情报。乌维三，留守堡中，主持城防，防备敌人分兵偷袭堡垒。”
说到此处，赵艺知抬眼望向赵砚，眼神复杂，藏有期许，亦有不愿幼子深陷沙场的无奈：“砚儿，你带领那日随你出征、身披麻布面罩的百人死士，充当诱敌之兵。你们伪装成巡逻小队，刻意暴露行踪，引诱敌人进入河谷。切记，只许佯败，不可死战，敌军尽数入谷，便立刻抽身撤离。”
赵砚躬身领命：“儿子遵令。”
赵艺知再看向赵画：“画儿，你带领一队轻骑在外围游走接应。一旦诱敌遇险，即刻驰援。你久居边城，熟知草原部族习性，此事托付于你。”
赵画脸上散漫笑意尽数收起，郑重拱手：“孩儿明白。”
帐中众人依次领下军令，羊皮舆图之上，河谷隘口被炭笔重重圈出。帐外寒风呼啸，雪粒狠狠拍打着兽皮帐幕，仿佛已能听见远方草原上万马奔腾的隆隆轰鸣。
赵艺知望向帐外漫天风雪，低声感慨：“本盼北疆能暂得安宁，烽烟一旦燃起，终究避无可避。”
牛油灯火在帐内摇曳，数道人影重叠投射在兽皮之上，雪原伏击的谋划就此落定。草原各部尚且不知，他们依托鹞羽帛书筹划的复仇大计，早已落入寒阳侯父子的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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