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雪连落三日,举目一片皓白,原野苍茫无垠。
昨夜荒原四路绞杀一战,寒阳堡四百精锐伤亡不多,仅数十人轻伤、十数人阵亡,在北疆惨烈边战里,已是极小的代价。
但帐中将帅心里都清楚:天赐的良机,终究被暴雪硬生生阻断,功亏一篑。
倘若能早半个时辰冲破柔然圆阵,卡伦娜扎此刻已是北魏阶下囚,漠南第一强部卡伦部,便可招降牵制,握在掌心。
战机错失,再无重来的机会。
帅帐之内,赵艺知立于羊皮舆图前,神色沉肃,提笔书写送往洛阳皇宫的急报。
北魏定都洛阳,北疆六镇一切边情异动、藩部风波、柔然和亲谋划,都要八百里飞报朝堂。
他落笔字字凝重,尽数呈报连日变故:
柔然六部暗中接力护送卡伦嫡女北上质押,借此绑定漠南强藩;赵砚百人死士先行突袭,后续四路夜袭僵持不下;天降暴雪封死北上山口,和亲行程被迫中断;卡伦部极有可能因公主滞留边境,联合周边部落举兵南下,报复寒阳堡。
字里行间,既是北疆潜藏的危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他恳请洛阳朝廷火速调拨粮草、轻骑与军械支援北疆,趁柔然内部猜忌、大雪封山、各部彼此失联之机,牢牢守住边境主动权。
急信封缄妥当,交由快马,八百里加急,星夜奔赴洛阳皇城。
朝堂远在千里之外,边境战局瞬息万变,不容坐等批复。
赵艺知搁下笔,目光扫过帐内三子与三员副将,缓缓剖析眼下错综复杂的局势。
大雪封山之后,北疆山道隘口尽数冰封断绝。
原本接力护送娜扎的六大部落,被风雪割裂,拆成三片孤立区域。
北上主山口彻底封死,卡伦娜扎滞留的中转部落进退两难,前路雪岭万丈,寸步难行;后方三部被风雪阻隔,无法接续护送;剩余两部路途遥远,困于草场,音讯全无。
六部合围之势,一朝溃散。
密探连夜传回最新敌情:
为保障娜扎安然过冬,护住这位部落明珠,卡伦娜扎的父王已经亲领大队人马,驱赶大批牛羊,日夜兼程赶赴边境,想要在道路彻底封死之前,与滞留的三处中转部落汇合,囤积粮草,安稳过冬。
只是局势微妙,人心博弈,处处藏着凶险。
卡伦娜扎不能返回卡伦本部。一旦私自归乡,柔然汗王必会认定卡伦部首怀异心、蓄意毁约,届时汗王亲统大军征伐,整个漠南大部落便会顷刻间倾覆。
她也不能继续北上。大雪封山,前路断绝,强行闯关,全军都会冻毙雪原。
进退无路,归乡无门。
她只能困守山谷营地,僵持过冬,寄盼来年春暖雪融,道路重开,再踏前往柔然王庭的和亲之路。
这几日寒阳堡休养生息,工匠营日夜赶工。赵画记着那日刀锋擦过赵砚面颊的凶险,寻来草原质地坚硬的胡柞木,令匠人雕琢护面。胡柞木质地坚硬,雕琢繁复,短短数日只赶制出十几副木面,专供赵砚与他贴身亲卫。其余死士依旧沿用麻布面罩。
赵砚戴上胡柞木面具,木色沉暗,轮廓利落,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木面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自带萧瑟孤冷的肃杀之气,威慑远胜麻布面罩。
休整完毕,赵艺知定下疲敌之策。不做强攻硬战,只遣小队轮番夜袭,反复袭扰谷中营寨,驱散牛羊、损耗粮草,一点点耗垮对方过冬储备。
每到深夜,风雪呼啸,赵砚、赵画、韩武、萧正、乌维三轮流带队,各领百骑,借着漫天雪幕掩护,悄然摸到山谷大寨之外。他们不以斩敌为目的,冲入牧圈,劈裂围栏,驱赶牛羊四散奔逃。待柔然守军集结驰援,北魏骑兵便策马抽身,隐入茫茫雪原。
一夜复一夜,持续袭扰。谷中护卫夜夜不得安寝,天亮又要漫山搜寻溃散的牛羊,身心俱疲。卡伦娜扎满心懊恼,她清楚牛羊粮草便是寒冬性命,这般无休止的骚扰长久持续,营中必然难以为继。
这一夜,轮到赵砚带队奔袭。
风雪呼啸,铁骑悄无声息摸到外围牧场,木甲骑士骤然冲出,木栅栏轰然断裂,牛羊受惊,哞叫着四散狂奔。柔然守卫慌忙鸣锣示警,无数武士提刀上马,仓促迎敌。
赵砚手握长刀,柞木面具覆面,一双眼在风雪冷光里沉静如冰。
帐内听闻外面厮杀动静,卡伦娜扎没有静等护卫死战。她换上轻便草原戎装,黑纱依旧遮面,翻身上马,提弯刀亲自迎出。
她本不会次次亲自出战,可只要看见那尊沉暗胡柞木面具,认出是那日河畔与她对视的少年,便会策马亲赴阵前。
碎雪击打兵刃,两骑在乱兵之间相逢,周遭喧嚣仿佛骤然淡去几分。
赵砚横刀于身前,柞木面具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一双眼眸。他本可挥刀直进,擒杀来敌,可望见那道熟悉窈窕身影,手腕不自觉收了几分力道。
卡伦娜扎弯刀轻扬,隔着面纱,目光牢牢锁在面具后的双眼。她同样没有全力猛攻,弯刀起落,招式多为格挡逼退,不取性命。
刀光交错,风雪绕着二人盘旋。
每一次兵刃相撞,双方都留有余地。二人心中都明白,若是全力死战,必有一人血溅当场。刀来刃往之间,目光反复交汇,藏着难以言说的拉扯。
赵砚横刀扫向她身侧,刀锋擦过斗篷边缘,割碎一片皮毛,刻意避开她躯体。
卡伦娜扎反手弯刀斜挑,刀尖贴着赵砚肩甲划过,只划破外层甲片,不向血肉刺去。
“你何苦夜夜来扰?”娜扎的声音透过面纱,清冷随风飘来。
“谷中牛羊粮草,便是你们的命脉。”赵砚的声音隔着木面具,低沉沙哑,“大雪封山,你们困在此地,耗不起。”
“就算耗尽牛羊,我部落儿郎,也不会束手就擒。”娜扎手腕一转,弯刀再度迎上。
又是数招交手,你来我往,招招惊险,却处处留情。四目遥遥相对,风雪漫天,千军万马的喧嚣退向远处,世间仿佛只剩眼前一人一刀。
跟随娜扎的护卫见首领与这名木面骑士缠斗,想要上前相助,却被娜扎低声喝止。
赵砚余光看见柔然骑士渐渐合围,此地不可久留。
“今日到此为止。”赵砚收刀后撤半马身,“下次再来,我未必留手。”
卡伦娜扎勒住战马,弯刀垂落身侧,静静凝望着他。
赵砚不再多言,一声呼哨,麾下骑士迅速收拢队伍,驱赶四散奔逃的牛羊,借着风雪掩护,策马撤出山谷。
娜扎立在雪原,望着这支黑色骑兵消失在风雪深处,心绪纷乱。明明身处敌对阵营,刀兵相向,方才交手之时,二人却都不愿取对方性命。
寒风卷起落雪,她轻轻攥紧手中弯刀。
远处雪原,她父亲派出亲信带领的大队人马,驱赶牛羊,仍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距离山谷营地越来越近。
三方角力,风雪拉锯。寒阳堡疲敌之计日夜不休,谷中营寨,在煎熬之中一日日苦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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